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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过彼此
  淑慧长公主的府邸位于城东,离宫门只需一盏茶的时间。
  姜韫真从马车上望过去,金灿灿的阳光下,公主府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绵延起伏的屋檐直伸到天边。
  微云到门房递了拜帖。门房的内监温文有礼,说要通传一声,让她们到一旁站着等。
  过了约莫半柱香,那内监回来道,“公主殿下如今不在府里,待殿下回府,拜帖会送上的。少夫人,先请回吧。”
  姜韫真也不多说什么,道了句“有劳”,又塞了一些碎银子给这位内监,才和微云回到马车中。
  她并不失望,因为她早有预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公主的。
  微云问,“长公主会不会在京郊的别院?”
  “有可能,不过,今夜和明晚都有宫宴,长公主这两日多半会留在城里。”姜韫真撩起侧帘看了看,今日是求了许久,二太太才放她出府的。不好空手而归,要不要去见俞浩卿呢?
  那日,她喝下母亲那杯酒后,险些成了俞浩卿的玩物。
  时隔一个多月,他眼中那股蓬勃的欲.火,仍然时不时出现在她的噩梦中。醒来后,衣衫皆被冷汗浸湿。
  更何况,听二太太的口气,他似乎曾在二太太面前,暗示与她关系匪浅。
  此人用心险恶,她是真不想见他。
  可六姑娘的事,他就算不愿帮忙,也一定知道许多消息。
  她胡思乱想着,无意中看到前方不远处,怡心楼的旗子正在风中招扬。她回头对冻得直搓手的微云道,
  “听说怡心楼的姜撞奶做得极好,我们不如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依稀记得,俞浩卿喜欢喝姜撞奶,不如去怡心楼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他。
  微云欢呼雀跃,“少夫人,你真是越来越阔气了。”
  是啊,自从父母去了黎州,府里吃食供应又有乔予楠照顾,她不再需要打点花钱,也有余钱去下馆子了。
  怡心楼是京城中闻名遐迩的老店,酒菜皆是一绝,只是价钱不便宜,因此出入的,多为达官贵人。
  两人一进门,见大厅坐满了客人。伙计看了一眼姜韫真鬓边的流苏八宝簪子,眉开眼笑道,“夫人可要去二楼的雅间?又安静又敞亮,比这大厅舒服多了。”
  姜韫真道,“不必,在一楼给我个小隔间即可。”
  伙计引着她们到小隔间坐下,很快端了两碗姜撞奶上来。
  白瓷碗盛着浅黄奶膏,光洁无瑕如嫩蛋羹一般,勺子轻轻一挖,颤颤巍巍地送入口,姜味微辣,奶味醇厚,既暖胃,又润喉。
  两人慢悠悠尝着,有个蓝布衫伙计深深地垂着头,捧了个青瓷炖盅进来,也不说话,只站在那里。
  微云道,“我们只点了两碗姜撞奶,你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那伙计擡起头,竟是俞浩卿。
  他微微一笑,“真妹妹,又见面了。”
  姜韫真勉强笑道,“俞公子为何做这番打扮?”
  “这怡心楼出入的达官贵人甚多,我怕被人瞧见了,于你名声有碍。”
  她只笑,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昔日他拉着自己在凤麟楼提亲、在姜家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于她名声有碍呢?
  这人分明就是狡辩。
  但如今自己有求于他,不好戳穿,只道,“俞公子,快请坐。”
  俞浩卿放下炖盅,“这是奶汁燕窝,真妹妹,喝了补补身子吧。”
  姜韫真道,“刚喝了姜撞奶,这燕窝且放着。我有事想向俞公子请教。”
  俞浩卿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拂一拂衫袍的灰尘,含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直说便是。”
  “听说,我夫君的嫡亲妹妹与齐王的婚事,是俞公子一力促成的,我婆母很是感激你呢。”
  “我陪母亲上香时,遇见了二太太。二太太提起女儿的婚事未定,很是担忧。”他直勾勾地看向她,
  “我想着,如果能让你婆母欠下我一份大大的人情,那么将来你我的婚事,她便不好阻挠了。”
  姜韫真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齐王可曾见过六姑娘?你也知道,女儿家,总盼着嫁一个对自己有情意的男人。”
  俞浩卿站起身,走到姜韫真旁边低声道,“齐王是何等人物,怎会囿于情爱。但你也不必担心,待六姑娘进了齐王府,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瞧你说的,我在国公府也是锦绣堆里过日子,可……”姜韫真举起宽广的衣袖掩脸,顺势起身退开两步,又道,
  “俞公子,若齐王对六姑娘无意,何必耽误了她?你知道的,我夫君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妹子,我怕将来到了地底下,我不好向他交代呀。”
  俞浩卿干笑两声,“真妹妹,乔予樾说不定都投胎了,你还管他作甚。再说了,圣旨已下,就算我劝齐王作罢,皇上的脸往哪搁?”
  姜韫真微一咬牙,俞浩卿果然变了,她这点道行根本不够看的。算了,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吧。
  她换了副表情,板着脸正要开口,薄木门“哗”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门边,头上的金冠顶着门框,鬓发微乱,脸色阴沉得吓人。
  俞浩卿嬉笑着摇了摇头,“我说,中郎将,怎么我每次与真妹妹说话,你都刚巧能碰上呢?”
  乔予楠冷着脸走进来,对姜韫真道,“回府。”
  姜韫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不是在珠州吗?”
  他只答了一个字,“走。”
  姜韫真没有挪动脚步,六姑娘的事才说了一半,怎好就此离开?
  俞浩卿嗤地一笑,“中郎将,我与真妹妹在说正事,你且等等罢。”
  乔予楠侧身,乌金剑鞘撞在铠甲上,铿锵作响,“我提醒你,她是礼国公府的人。”
  “我也提醒你,她是你的嫂嫂。”俞浩卿摸了一把下巴,笑得暧昧。
  乔予楠眸色凛冽如冰,右手按在了剑柄上。姜韫真怕闹出事来,忙道,“我只是和他谈六姑娘的婚事呢。”
  他转头瞪她一眼,吓得她手都抖了。
  他是真生气了。
  她向来不做硬碰硬的亏本生意,立刻道,“好好好,我回府。”
  她几乎是被乔予楠押上马车的。
  上车后,她从车帘的缝隙中,望向他的侧脸,下巴上胡茬青青。是赶路太累,顾不上吗?
  已有三四日不曾见面了,一见面就发这么大的火。
  他并不看她,在马车外对老刘道,“我不便上车,你务必马上把少夫人送回府,不许她中途下车,否则,你今夜就收拾包袱滚蛋。”
  微云抱紧了姜韫真胳膊,“四少爷,好可怕……比我们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还可怕……”
  姜韫真也有些沮丧,本来只想打探消息,怎么就这么巧又被他撞见了呢?
  该不会他派人跟踪自己吧?毕竟,他曾说过,车夫老刘就是他的人,说不定就是老刘通风报信的。
  可是他凭什么这么管着自己?
  她越想越来气,直到下了马车,走起路来也是一脚一蹬,气鼓鼓的。
  回听竹小院,须得经过祠堂后的一个小园子。她只顾着闷头往前冲,斜地里忽然冲出一个男子,将她拽进了假山。
  微云在身后短促惊呼一声,随后就没了动静。
  那人温热的大手捂着她的嘴唇,薄茧刺得她发痒。
  假山洞里一片昏暗,她被按在洞壁上无法动弹,但凭借着那人手上凉硬的扳指,和那股清苦气味,她可以确定,对方是乔予楠。
  他的声音在洞中听起来格外阴冷,“你父母寄了家书来,要国公府放你走。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俞浩卿,该不会真的打算嫁给他吧?”
  她瞪大了双眼,使劲摇了摇头。
  父母什么时候寄的家书?她真的一无所知啊。
  他恨道,“你父母提到了当日你和乔予樾未换婚书一事,又说,予樾故去已两年有余,希望国公府,让你再嫁。”
  他说到“再嫁”二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像要把口中的字咬碎一般。
  “难怪你矢口不认当年珠水之事,因为你从来就没打算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你只想利用我。”
  姜韫真渐渐看清了他脸上的轮廓,还有湿漉漉的眼眸。
  他慢慢松开手,像失去力气一般,疲倦地靠在洞中另一侧。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天的胡思乱想、胡说八道行不行?”她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道,
  “我说了,我去见俞浩卿是为了六姑娘的婚事。昨夜六姑娘来找我,求我想法子帮她解除婚约。”
  乔予楠扬着下巴,“只要你一天没说清楚你从何得来的金钗,没说清楚你为何知道清泉剑川,我都不会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爱信不信随你。”姜韫真实在看不惯他这幅样子,上前踢了他一脚,“既然你念念不忘珠州那位姑娘,又何必管我是否再嫁?”
  她提了裙摆往假山外走,他在身后沉声道,
  “不管你是不是她,我都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不希望你骗我。”
  “你一开始就认定了我撒谎,无论我怎么辩白,你都不相信。”她望向假山外的光亮之处,
  “这是个死局。乔予楠,我们放过彼此吧。”
  她举步出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