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相助
姜韫真连忙跪下道,“妾身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罢了。”长公主道,“乔予楠说你行尽叛逆之事,把父母贬往边远之地,本公主还不信,如今看来,是你做得出来的事。”
姜韫真听她语气轻松,脸上亦无怒意,方放下心来,“公主宽厚,是妾身的福气。”
长公主素手指向一旁的竹凳,“坐。”她又扬一扬手,花木深处走出两名宫女,呈了一壶热茶和数样精致的点心上来,给她俩各斟一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长公主端起茶盏,悠悠吹去热气,“那个什么六姑娘,与你感情很深厚吗?”
“并不。”
“那你何必如此费心帮她?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姜韫真一下子被问住了,愣了愣,才道,“大概,是觉得她可怜……她被母亲算计,还敢冒着再也嫁不出去的风险,跑来求我……”
“你这是和她同病相怜了?”长公主手臂支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你自身难保,还想着帮人,不觉得有些不自量力吗?”
透骨冷风阵阵,姜韫真心头的迷雾渐渐散开。不对,她不仅是因为心疼六姑娘。
还因为,她不希望再看到国公府那些所谓位高权重的主子们,为了自己的名利、欲望,牺牲一个个无辜的女子。
她不想让他们再得逞。
乔予楠说得对,她就是胆大包天。
她挺直了腰背,“公主,妾身势单力薄,所以才来求你的庇护。公主曾说,不愿卷入朝政。可依妾身浅见,你不应该躲,你应该争,只有争了,才不会一次次地被安排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她一面说着,公主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嫁给不喜欢的人又如何?我若不高兴,依然可以到我各处的别院住着,我还可以养着面首,谁又敢说我半句不是?”
“可若将来齐王登基呢?他曾两次上疏,直指如今各位公主府邸开支过大,应削减公主们的食邑。况且,他曾建议皇上让公主殿下和亲到南照,那里,可是齐王正妃的母国。”
姜韫真已经不管不顾了,索性接着道,“公主,齐王娶六姑娘,不仅为了牵制乔予楠,也为了老国公爷昔日在军中的人脉,你若坐视他势大,将来吃亏的是你呀。”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连连起伏。而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将手中的白山茶“啪”一声扔在了桌上。
耳边是流苏抖动时的窸窣声,姜韫真按着袖中颤得厉害的双手,她今天真是豁出去了。
这些事情,她是零零碎碎从乔予楠口中听来的。既然他知道,长公主也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需要有人推她一把。
也许乔予楠不敢说,可姜韫真敢。
毕竟,除了六姑娘,她自己的事,也很可能需要公主帮一把。
浓云渐渐散了,稀疏的阳光探入人间,落在二人身上,轻薄的暖。
长公主涂着蔻丹的红指尖轻扣紫檀木桌面,笃笃作响。
一丝丝笑慢慢从她的嘴角蔓延开来,“如你所说,本公主哪怕为了自己,也要阻止齐王这门亲事咯?”
姜韫真立刻上前一步,“公主,妾身愿追随公主,为公主献出绵薄之力。”
她恳切道,“世道艰难,我们女子更要守望相助。”
“依你说,本公主该怎么办呢?”
“公主出生时,护国寺老方丈玄悲大师曾说过,你具足慧根,法缘殊胜,乃天女转世。公主何不同圣上说,你梦中得菩萨指引,要到护国寺为国祈福。按命格推算,六姑娘亦有佛缘,宜同行之。”
“皇兄这两年一心向佛,频频让护国寺启建水陆道场、设斋供养。你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长公主略一沉吟,“本公主素来避讳当年的天女一说,就是不想卷入朝政。如今避无可避……”
她咬一咬唇,仰头轻叹,“此事一行,便无路可退。须得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
直到上了马车,姜韫真方觉后背冰凉黏腻,一摸贴身小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暗笑自己没用,这就被吓到了,哪算得上什么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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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入冬后第一场雪,飘然而落。薄薄的雪覆盖着整座京城,是久违的洁净祥和。
圣上下旨,明日巳时,大吉,淑慧长公主入护国寺礼佛,祈求太后、皇上福寿绵长;大熙诸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国运昌隆、万世永祚。礼国公府六姑娘乔予桐随行,为公主打理奉香诵经诸事。
国公爷和二老爷喜忧参半,喜的是六姑娘能随侍长公主为国祈福,意味着她是吉兆在身的贵女,从此走到哪都得被人高看两分。
忧的是,为了祈福,她入齐王府的日子须押后,恐生变故。
屋外白雪纷飞,房中炭火烧得极旺。老太太经过调养,气色红润不少,她撚着手中油润生光的蜜蜡念珠,声沉如水,
“前阵子西南旱灾、东南水灾,皇上忧心不已,才要祈福。咱们这样的人家,更要识大体、分轻重,别像小门小户一般眼皮子浅。不管婚事如何,礼国公府的体面犹胜从前,何须惧之?”
一通话下来,两位老爷都服服帖帖,半句话也不敢反驳。
六姑娘却还是忧心忡忡,穿了斗篷冒着雪珠子,偷偷摸进听竹小院,“怎么办?若我从护国寺出来,还是要嫁给齐王,可如何是好?”
姜韫真一叠声让微云拿手炉倒热茶,唯恐她着了寒气,待她坐稳了,才道,
“傻丫头,你没发现,圣旨并没说明祈福要祈到什么时候吗?只要长公主一日没说仪式完成,你都可以留在护国寺。有了为国祈福这个名号,齐王也不敢去寺里要人。”
六姑娘怔怔地点了点头。
姜韫真替她拍去衣襟上的雪沫,“你母亲可有说什么?”
“她还是更想我早日成婚,反正,在她看来,女人嫁人是顶顶要紧的事。”
“那,你可曾想过将来?”姜韫真道,“如果将来真的有法子,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你不必做齐王侧妃,你想嫁给谁?”
六姑娘手中的姜茶已送到嘴边,听了这话,茫然地摇头,“整日关在屋子里,我不曾见过什么外男,哪能想得到要嫁给什么人呢?但是那个齐王,三姐姐就是死在他府里的,我害怕……”
她小嘴一瘪,几乎要哭出来,姜韫真搂了她入怀,“别怕,如今你还不必嫁给他,我们还能再想办法。”
微云捧了点心上来,“六姑娘,快尝尝,是你爱吃的姜枣糕。”
有了好吃的,六姑娘从姜韫真怀里挣出,掂了一块吃了起来。
姜韫真看着她那稚气未脱的模样,越发放心不过,又叮嘱道。“不过,我可要告诉你,进了护国寺,即使公主和你会有严密的守卫,但你依然能见到许多外男,公主府的侍卫、金吾卫、甚至寺里的香客。你可不要轻易动了心去。”
“嫂嫂你说什么呢?”六姑娘跺了跺脚,赶紧用帕子捂住吃得鼓鼓囊囊的脸。
姜韫真有些无奈,权贵人家的小姐,甚少接触生人,对男子的朦胧想法只来自于戏文、话本。但世间人心深不可测,当一个对鲜活人间充满好奇的小姐,遇到一个别有用心的男子时,极容易吃亏。
非得自己闯过、摔过,才能学会一些识人的本领,可惜,这时往往已经不容易回头。
次日一早,薄雪消融,六姑娘坐上宫里派来的朱盖披流苏乌轮马车,奔往京郊护国寺。
姜韫真被二太太罚跪在院子中,已有半个时辰。
被雪水浸透的方格地砖如厚重的冰块,黏在她的膝盖上、腿上。她抿一抿唇,却被唇上的冰凉震得浑身一抖。
“从前我倒是小看了你。”二太太裹着织锦绣牡丹湖蓝袄子,用银簪缓缓拨弄着黄铜香炉中的残香,冷冷道,
“怎么?你守了寡,便看不得予桐嫁得风光是吗?”
“婆母这话,儿媳不懂。都是一家人,儿媳当然希望六妹过得好。”
“还装模作样呢,予桐三番两次去听竹小院找你,你又曾去过长公主的别院,若不是你捣鬼,还能是谁?”
“婆母,我一个寡妇,连诰命都没有,怎能左右皇上赐下的婚事?再说了,六姑娘现在不是很好吗?随侍长公主为国祈福,满京城独一份,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呀。”
二太太手掌一拍桌面,咬牙切齿骂道,“你懂什么?皇家最重要的便是开枝散叶,可齐王至今无子,所以他才急着再聘侧妃。”
年过三十而无子的皇子,在继位的争夺中是一个巨大的缺陷。没有哪个帝皇会希望接位者后继无人,这样对国家的安稳是极为不利的。
誉王正妃诞下了世子,如今已十岁,时常入宫在皇上膝下两个侧妃也生了儿子。齐王正妃是南照公主,故而府中多年来并无侧妃,只有几位出身卑微的侍妾。因此,齐王更要找一位出身好、年纪轻的侧妃。
一旦六姑娘祈福的日子越拖越久,齐王为子嗣着想,很可能会另选他人。
这正是姜韫真和长公主计划中的一部分。
姜韫真依然是无辜而懵懂的表情,“我日日都在听竹小院,只知道为予樾守着,从不问外间的事。婆母,难道只有嫁到齐王府,才是有福气的吗?若让皇上知道了,你不希望六姑娘祈福,只盼着她高嫁,恐怕不好吧。”
话音未落,二太太将一个云纹蓝布汤婆子大力掷在地上,“皇上怎么会知道我院里的事,你少唬我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变了脸色。前阵子为了教导六姑娘礼仪,府上有不少宫人出入。保不准就有哪个多嘴多舌的,将一些不该说的话传了出去。
二太太细长双眸怨毒如刀,恨不能将这个碍眼的儿媳除之而后快。
她突然想,之前俞浩卿曾暗示过,想得到这贱人。
虽然当时她老大不情愿,回来后还骂了几次俞浩卿痴心妄想,竟敢觊觎她儿子的女人,但如今为了予桐的婚事,少不得还要笼络那个小白脸。
“好孩子,幸好你提醒,不然,我真的要犯浑了。”她突然爆发的笑声甚是尖利,刮得姜韫真耳朵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