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帐幔
养颐院在国公府的东南方,四周遍植松柏,锦鲤池边养两只丹顶鹤,取“松鹤延年”之意。
乔予楠大踏步进了养颐院,门前丫鬟掀了帘子,他躬身进去,跪地就是一拜,“请老太太赐罪。”
老太太正歪在软榻上让婢女捶腿,听了动静,连眼皮也不擡,“什么事啊?”
乔予楠神色坦诚,声朗如钟,“孙儿方才得知有人要谋害二嫂,情急之下,硬闯了听竹小院。虽是为了救人,但小叔子进了寡嫂房中,终归坏了规矩。故而,请祖母责罚。”
“哦?”老太太在婢女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樾儿媳妇没事吧?”
“幸得祖宗保佑,二哥保佑,二嫂安然无恙。”
老太太点点头,侧脸去喊袁妈妈,“真的有人谋害少夫人吗?”
袁妈妈道,“奴婢也吓了一跳。老太太和大太太治家有方,国公府人人循规蹈矩。即便花园里有谁掉了金子,奴婢们也不敢捡的,怎么会有谋害少夫人这等吓人的事呢。四少爷,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乔予楠扫一眼满脸困惑的老太太和袁妈妈,道,“想必是孙儿鲁莽了。”
老太太道,“多大的事,不必跪着。”说完,她使个眼色,她的一等丫鬟落英马上过去,伸手欲扶乔予楠。
乔予楠不动声色地避开落英的手,自行站起来,接过袁妈妈手中的参茶,递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笑吟吟道,“我不喝,搁着吧,楠哥,你坐。”
乔予楠在左侧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眼中满是心疼,“这孩子又瘦了。”深深叹一口气,又道,
“予楠,你是左金吾卫中郎将,奉圣上之命护京城安危,听闻府中有害人之事,定是要秉公执法的。只是,你们爷们在外头当差已经够累,后院是女人的地方,自有我和你母亲看顾,你就不必费心了。”
袁妈妈道,“是啊,四少爷,你可别负了老太太疼你的一片心。老太太日里夜里,念叨的都是你和大少爷,偌大的国公府,可就指望你们了。”
乔予楠看着老太太身旁的花架,上面摆着她和祖母大婚时,先帝御赐的一对官窑鸳鸯戏水青瓷瓶。
窗边小几上是玉石雕就的一盘寿桃,在烛光下更显红艳,似乎能掐出水来。
听闻是有一年大年初一,祖母进宫觐见皇后,皇后娘娘赏的。
这是这间屋里最体面的两样东西,不为其价钱,而为其所代表的身份和荣耀。
可老太太软榻上破了洞的虎皮、褪色的地衣,是这府里无法掩饰的落魄。
乔予楠慢慢抚摸着手上的扳指,道,
“今日,京兆尹找父亲问询了二嫂与二哥未换婚书一事。我恰好经过,都听见了。祖母,事已至此,何不让二嫂出府?二哥心地善良,也会盼着二嫂好的。”
老太太眸色冷了一瞬,“我还是那句话,后院的事,不劳你们操心。”
“祖母,既然有人告到了京兆尹,证明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再拖下去,失了面子的只会是国公府。你若真的为了国公府着想,就让二嫂离开吧。”
老太太手中撚个不停的念珠突然停了下来,她眯着眼睛,将孙子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又挂上慈祥的笑,
“予楠,你二十一了吧,你母亲多番与你提到成亲一事,你都推三阻四。你官途正好,不急着娶亲,也没什么。我身边的落英,温柔恬静,长得也好。我就把她指给你,当个通房。”
叠手站在一旁的落英吓了一大跳,“老太太,这……”
乔予楠倒是镇定,“好好的怎么扯到我身上了?老太太,二嫂一事是瞒不住的,别的人家议论几句也就罢了,圣上可是反复说了,藐视纲纪骄狂无道的门阀,须得从严处罚。再拖下去,对国公府定是大大的不利。”
老太太阖上眼,重又撚起念珠,缓声道,“我知道了,我吃药的时辰到了,你先下去吧。”
乔予楠起身施了礼。祖母是精明人,她会懂他的意思的。
他踏步而去,没入夜色之中。
落英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可怜兮兮地看向袁妈妈,不知方才老太太把她指给四少爷做通房那句话,到底是真心话还是戏言。
袁妈妈悄悄冲她摆了摆手,道,“落英,出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房中归于宁静,只听得老太太念珠搓动时清脆的啪嗒声。
她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在孙子一辈中,乔予楠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大孙子平庸,五孙子好读却不善为官。
而乔予楠,有着平定边关的战功,现领四品官职,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自从他回京,想和他结亲的富贵人家多不胜数。
方才有人来报,说他坏了自己的计谋,她还当这孩子是正直过了头。
如今来看,这孩子恐怕是对自己嫂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予楠说得没错,让姜氏留在府里,只会对乔家越来越不利。
她绝不允许,让那小妖精勾了予楠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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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小院中,小圆桌重新摆上饭菜。一份切成薄片的卤鹅、香煎鱼腩、瓜干焖排骨、百合梨汁。都是姜韫真没怎么吃过的菜式。
白荷道,“这是凤麟楼的饭菜,少夫人请用。”
姜韫真低头搅动着碗中的小馄饨,“他呢?”
“书房。”白荷向来如此,言简意赅。
凤麟楼的菜做得精细,就说这煎鱼,只取大湖里凿冰现捕的,去头尾,只取中段,用盐均匀抹了,煎得外皮微焦,肉汁封锁其中,一咬尽得风味。
姜韫真夹一块鱼肉慢慢咀嚼着。
她知道,这饭菜定是他让老刘买来的。
听说凤麟楼的鱼,是论斤称重算价钱的。
不知在乔予楠心里,他们之间那点情分,斤两如何,才值得他罔顾大家公子从小耳提面命的规训,当众冲进这院里,救她一命。
而这点分量,比之珠水姑娘,又如何。
这一顿饭,她吃得极慢。
夜渐深,风寂寂,婢女们都去歇息了,姜韫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和乔予楠之间的事,时而心酸,时而微笑。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见帐幔外似有人影,急忙坐起。
沉沉男声响起,“别怕,是我。”
她借着微弱烛光,隔着朦胧帐幔,看着他身形的轮廓。
他道,“老太太方才跟我父亲说过,明日一早便送你离开。”
她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如此顺利?”
“这不正是你所想吗?”
“我当然想离开,只是没想到,老太太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
他声音低了一些,“城西的细鼓巷,有一处宅子,门前种了一棵大桃树的,你安心住进去便是。一切被褥衣物,自有白荷替你准备。即便老太太不让你收拾东西走,你也不要计较,早早出府,不要横生枝节。”
姜韫真咬紧了唇,鼻尖上游走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味。
他停一停,又道,“细鼓巷附近住的都是些读书人家,清净又安全。长公主很喜欢你,特意给你挑了个会拳脚功夫的婢女。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默默在被褥上比划着他脸上的轮廓。他瘦了,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吃得很少,睡得很不好。
他语气放轻了一些,“我有句话想问你。”
她喉头紧了又紧,“什么?”
“你想不想嫁俞浩卿?”他语调平静地听不出情绪,
“想必你很清楚,你父亲让你出府再嫁,就是想通过俞浩卿,攀上齐王这层关系。不过,无论你想还是不想,我都会帮你。就当,全了你我昔日的情分。”
她抓紧手中的被褥,“不想。长公主曾托她身边的内监送了消息来,她会找人参齐王和俞浩卿一本。如此,我父亲见风使舵,便不会答应俞浩卿的提亲。”
他似乎很惊讶,张着嘴呆了呆,道,“你竟想到了这一层?”
“当然啊。”她骄傲地挺了挺肩,“而且我跟公主说了,一定要在我出府后,才能参他们。”
她想着父母和俞浩卿算盘落空、气急败坏的样子,甚是高兴。
他在帐外轻声笑了笑,“甚好,甚好,二叔二婶和你父母,都想让你出府,这是难得的良机。可他们都想让你嫁给俞浩卿,从而让自己获利。这么一来,既让自己得了自由,又不必被他们算计。甚好,到时,我也会从中协助一二的。”
两人笑了笑,彼此都没再说什么,就那么隔着纱幔对视。
他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金钗还你。那夜被我带走了,但我后来想了想,这是你的东西。”
姜韫真抽了抽鼻子,“这是你送给珠水姑娘的东西吗?如果是,你该留着才是。”
“不,这是你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你还要的话。”
“那珠水姑娘呢?如果你找到她了,怎么办?双股金钗一分为二,我和她一人一半吗?”
他愣了愣,轻轻掀开纱幔,将金钗塞进她手里,温声道,“好酸,今晚的菜加了醋吗?”
她想要反驳他,可是一张嘴,泪水却先流了出来。
他坐在她身边,用力将她搂进怀里,“都是我不好。”
她缩在那个久违的微热的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泪如雨下,“可是,那位姑娘,你心里始终是忘不了她的。”
他贪婪地嗅吸着她发间的香气,“傻瓜,我说过,我想要的只有你。”
“我不信。”她仰起沾满泪水的脸。
他看着那红润而颤抖着的唇瓣,深深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