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房中
这一日的礼国公府异常安静。
仆妇们一个个蹑手蹑脚的,贴着墙根走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主子心烦。就连大少爷院里的鹦哥,都不敢开口吱喳。
国公爷手中的汤药已经凉了,婢女们端下去重新热了,老太太依然紧闭双眼,一口也不肯喝,“乔府子孙无用,我还有何脸面喝汤药呢?”
“母亲如此说,儿子万分惭愧。”国公爷跪了下去,在一旁发着愣的二老爷,也赶紧扑通一声跪下。
国公爷拱手拜了拜,“京兆府的司户参军与予林有些交情,他说这件事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请母亲放心。”
老太太脸上稍霁,缓缓睁开眼,就着婢女的手喝了一口参茶,道,“老二,给姜家修书一封,让他们赶紧把婚书换了,以免再闹出笑话。”
“这……”二老爷双手揣在紫锦袍袖中,嘴上的短须一抖一颤,“母亲,予樾走了那么久了,二房将来自有予桉继承,不如趁此机会,让姜氏出府吧。”
国公爷眉心一跳,急忙给弟弟使眼色,二老爷却装作不见。
老太太抿着唇,静静地盯了一瞬,突然将手中的蜜蜡念珠掷往二老爷,只是力气不足,念珠落在他跟前的地衣上,沉闷的咚咚数声。
“礼国公府是何等人家!”老太太扶着椅子站起,颤着枯瘦的手喊道,
“当年你们曾祖父随太祖皇帝四处征战,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家业。哪怕是皇室,也不敢轻视了我们去。如今,你们不能光耀门楣也罢了,竟然让祭过祖先的女人另嫁他人。今后,我们乔家有何颜面在京城立足?”
二老爷不服气,嘟囔道,“一个寡妇,留着也没什么用。”
“二弟!快别说了。”国公爷骂了他一句,又站起身去扶母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姜氏再怎么不济,也是进过祠堂伺候过予樾的。既进了乔家的门,再想出去,除非横着罢。”
老太太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推开大儿子,鬓上一支珍珠流苏簌簌作响,“乔家即便盛况不再,也不该失了骨气。若自己先把脸面撕了,抢着跪着舔皇室,那乔家离败落之日,不远矣。”
国公爷冷汗涔涔,“母亲见识远在儿子之上,今日这番话,儿子铭记在内。”
二老爷跟着大哥念了两句,可嘴边隐隐有不屑之意。
老太太将这一切看在眼内,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默然长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即便有着母亲的名号,所能管辖之处,也不过后院而已。
当儿子掌家的权势越来越大,母亲只能退守自己的小院,又或者,连自己的小院,也无力整顿。
因此,她房中发生的这一切,很快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姜韫真听微云绘声绘色说了这些后,脸上反添忧色,“不知道我寄给父亲的家书,可有顺利送到。”
“少夫人放心吧,白荷给咱们找的是日行三百里快马,三两日便能到。”微云替她系上披风的牵绊,又后仰了身子替她正了正簪子。
“早上我做的吃食,可曾送到公主府了?”
“送去了,车夫老刘和张德一块去的,亲手交给了公主府的内监小朱,他说午后便会送去护国寺。”
姜韫真点了点头。
她一早起来做了山菌汤包、糖桂花糯芋头,并一笼翠生生的绿豆糕。
山菌用的是南照国上好的干货,精心选了最鲜美的三种,细细切碎了搅成馅,蒸的时候,香味能掀了厨房瓦顶,连前院的小厮们也忍不住来打听。
芋头糯得一抿即化,细腻无丝,像奶膏一般。重要的是,这是魏达亲手送来,托姜韫真做的。
想必长公主吃了,连心都是甜的吧。
自从长公主到护国寺祈福,京中所有的夫人小姐,都涌往寺中上香。通往护国寺的大路,从清晨到天黑,便挤满了各府的马车。
“咱们一则挤不进去,二则也不能露了痕迹,让二太太他们知道咱们与长公主有来往。也只能托内监替咱们送点东西了。”
姜韫真说道。
事情的发展比她想的要顺利。
姜父果然拒绝了乔家换婚书的要求,再次修书给二老爷,希望让姜韫真出府再嫁。
京兆尹在国公爷下朝后的必经之地候着,捋着长须摇头晃脑道,“国公爷,令侄的婚书为何至今未换?大熙律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这样的人家,可不好违抗王法啊。”
国公爷装傻充愣,“竟有此事?我得回府问问二弟。”
京兆尹呵呵一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圣上已知晓此事,你也知道,圣上最忌讳世家张狂拿乔。”
朝臣们从他们身边陆陆续续地走过,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脸上均挂着暧昧不明的笑意。
国公爷用尽力气撑着嘴角的笑,“乔家不至于此,大人多虑了。”
京兆尹已走远,国公爷气得脚软,扶着家人的手哆哆嗦嗦地站着,乔予楠正好走了过来,搀了父亲一把。
国公爷立刻抓紧了儿子的手,“予楠,京兆尹不是与你同在誉王门下吗?他竟对为父如此无礼,气煞我也。”
乔予楠将父亲的手交还家人手中,“他也是尽忠职守而已,父亲何必动怒。”
实际上,正是他拜托了京兆尹,对方才会如此上心。
否则,这等小事,京兆尹又怎么亲自出面呢?
清晨的阳光格外柔和,乔予楠望向城南礼国公府的方向,姜韫真,我希望你能高兴。
至此,姜家不愿换婚书,京兆府又反复催促,姜韫真的出府之事,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姜韫真坐在窗边,看烟紫在院子的竹竿架上拍打厚实的冬被,啪啪声中,阳光下细微的棉絮纷飞。
微云掰着手指头道,“明日把夹的搬出来晒一晒,还有褥子也得晒一晒。”
姜韫真默默想,晒过之后,也许就能收拾包袱离开了。
她回身望向这座屋子,一厅两房的格局,窗边的花瓶桌上的镇纸,都是乔予楠让人给她添置的。那套桂花茶具,也是要带走的。
怎么说也是住了两年的屋子,临了了,还是有些不舍得。
她素手启了木箱,一件件地检视着衣物。
出了府,要自力更生,这些东西添置起来要花不少钱,自然是要带走的。
不知道一辆牛车能不能装得完。
月银都寄给了父亲,手上的现钱不多,往日乔予楠让人送来的摆件,有一两样能换些钱,只是不知道姜家会不好让自己带走。
她一边收拾、一边算计,就这么忙活了大半日,转眼便到了日暮时分。
送饭的依旧是石嫂子,她似乎累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把食盒递给烟紫。
烟紫嗅了几口,“好香啊,是不是有我们少夫人爱吃的豆腐酿肉?石嫂子,怎么今日的晚饭送得这么早?”
“哦,老太太说,入了冬,越来越冷,早些用饭人也暖和。”石嫂子摆摆手便走了,走到门外时,平地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她站直身子,快步走了。
烟紫拎了食盒进房,将吃食一样样摆在桌上。
今夜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蹄、一碟豆腐酿肉、一大碗油汪汪的肥鸭莲子汤、一碟素炒。
微云默默将猪蹄和肥鸭汤端到一边。姜韫真不喜猪蹄和鸭子,今夜她能吃的,也就豆腐酿肉和素炒了。
好在,豆腐酿肉是石嫂子的拿手菜,今日看得出也是费心做的。豆腐煎得微黄而不焦,夹上肉馅,用青绿的葱丝捆好,再浇上浓稠的酱汁,在烛火下像会发光一般。
烟紫盛了米饭,替姜韫真夹了一块豆腐到小碗中,退到一旁。
烘着炭火的房中氤氲着饭菜的香味。石嫂子说得没错,天气寒冷,人特别容易饿,烟紫悄悄捂了捂空瘪的肚子。
姜韫真端起碗,举了筷子正要夹菜,厚重的门帘突然被撞开,寒风“哗”一声涌入,房中众人皆打了个寒颤。
门外冲入一个身姿英挺的男子,直奔到姜韫真身边,大手一挥,将她的筷子打落在地。
“四、四少爷……”烟紫结结巴巴说道,“你……”
乔予楠额上腮边尽是晶莹的汗珠,红着眼眶道,“你吃了豆腐没有?”
姜韫真的手悬在半空,反复看了几眼,才敢相信来人确实是乔予楠。
她愣愣地看着他,“没……”
他盯着她,不顾滑到棱角上的汗珠,嘴唇憋成紫黑色,沉沉道,“别吃。”
她扭头看向那碟一块块、胖乎乎的酿豆腐,终于想到了什么。
白荷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后院管事陈妈妈。
陈妈妈看了一圈,见姜韫真好好地坐着,猜想无碍,轻咳一声,“四少爷,请回吧。”
少爷冲到了寡嫂房中,此事想必已传遍了半个国公府。
乔予楠望一眼白荷,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拂袖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陈妈妈赶紧跟着跑了。
白荷端起那碟豆腐闻了闻,放了下来。
姜韫真让烟紫和微云先退下,伸手摸向茶壶,想喝杯热茶冷静一下,可碰到茶壶时,还是犹豫了。
白荷会意,倒了两滴茶水在指尖,细细嗅过,又舔了舔,方斟了一杯给姜韫真。
姜韫真饮了茶,捧着杯的手仍在颤抖,“是谁?”
“自然是老太太。”
姜韫真吃了一惊,又很快明白过来。
是啊,她差点忘了。
这位老太太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国公府的面子。
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孙子的妻子,钻了未换婚书的空子,大摇大摆离开国公府,穿上嫁衣进了他人之宅院,让国公府成为满京城的笑话,不如一碗药把她毒倒,送入乔家祖坟,好全了国公府的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