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然爆发
姜韫真扭头躲开,双手胡乱推打着,“不是说了咱们要放过彼此的吗?”
他无奈道,“嗳,是你说的,我可从来没答应。”
“我也没答应同你和好。”
他眨巴着眼睛,“那你现在答应。”
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那么死缠烂打?”
“你时不时的就想把我甩开,我若不死缠烂打,你岂不早就把我抛诸脑后了?”他作势掐一把她的脸庞,又吻了下去。
她本来还想挣扎,可温润湿热的唇瓣似有魔力,慢慢融化了她。
自从在假山中,她说出那句“放过彼此”后,两人已经许久没这样感受彼此了。
积压许久的思念、困惑、埋怨、渴求,此刻扭结成一股藤蔓,将他们紧紧绞绑在一起。
他的吻突然停了下来,滚烫的手掌覆盖在她绯红滑腻的脸庞上。
颤抖的浓密睫毛下,是一双可怜兮兮恳求着的湿眸。
她正羞怯地咬唇,看了这副眼神,想起他被自己拒绝的一次又一次,像得到了完美的借口,劝解般吻上他颈下、最接近心口的那一处肌肤。
青丝在秋黄色锦被上洒落,年轻武将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肤,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像怀揣剔透而易碎的水晶。
星星之火蓬然爆发,灼烧着这间厢房。
他尽情攫.取甜美,她无力地盯着幔顶上的缠枝牡丹花样,目光逐渐失神。
两人在海潮中翻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浸在水浪中是如此的快慰自如,所有的躁动和不安,都得到了安抚。
海面渐渐归于平静。
她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他腰背上的伤痕,纵横如沟壑,新旧不一,不知是多少场恶战中留下的。
“疼吗?”她问。
“疼的。”他侧过脸对她灿然一笑,“不过,现在都好了。”
她看着那有些孩子气的笑,不由有些心疼,也许自己并不了解他。
两人抱了许久,她终于推了他一把,“你先回去吧。”
窗外隐约已有深蓝朝色,天要亮了。
他点点头,起身穿衣,道,“你走的时候,我不便送你。但我会守在书房,有什么事就让白荷来找我。”
她“嗯”了一声,目送他越窗而去。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屋外动静渐渐多了起来,婢女们陆续起床、打水。很快,微云启门进来,隔着纱幔轻声唤姜韫真。
浑身酸痛的姜韫真根本起不来,趴在软枕上道,“昨夜房里炭火烧得旺,闷出了汗,你多打两盆水来,我擦擦身子。”
微云小跑着端来了热水,掀开帘子那一刻,姜韫真有些羞怯,“我……我自己擦吧,你替我取一套衣服来,我擦洗后穿上。”
微云并未多想,转身去翻衣服,嘴上还念叨,“去年的冬衣都不能穿了,今年新裁的这两套倒还不错,少夫人穿这条一定好看……”
姜韫真胡乱应着,快速用棉帕浸水擦了擦。
梳洗停当后,白荷送了早饭来,“一大早就出去买早点太扎眼了。我在百草斋炖了些百合银耳粥,少夫人对付两口吧。”
微云将粥端出来,念道,“在自己家里吃顿饭都得提心吊胆的,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啊?”
姜韫真拿起瓷羹吃了一口,银耳粥火候很足,绵软粘稠,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夸道,“白荷,你要是去开饭馆,一定也能赚大钱。”
白荷道,“我只喜欢行医救人,将来少夫人倒是可以开个饭馆。”
微云不解地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却听院门外有了脚步声,很快,烟紫跑进来传话,“少夫人,二太太说让你过去一趟。”
来了。姜韫真望向房门外穿戴整齐的几位管事妈妈,这般阵势,定然不是小事。
她不接话,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将银耳粥喝完,又接过微云手中的热茶漱了口,取巾帕拭嘴,才起身出门,和那几个管事妈妈一起,进了二太太院子。
二太太院中今日很是安静,婢女们都守在外头,微云也被管事妈妈要求留在院中。姜韫真独自一人,进了二太的房中。
房中燃着浓浓的檀香,二太太端坐在太师椅子上,鬓发上插满了簪钗珠花,撑着一双微肿的眼睛看着她。
姜韫真行了一礼,她不接话,只盯着她的衣裙。
也许是巧合,她俩今日都穿了一身蟹壳青的衣衫。
二太太沉默地打量着这位儿媳,像初见一般,看得极为仔细。
许久,她方道,“蟹壳青,是予樾最喜欢的颜色。”
姜韫真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根本不知道乔予樾喜欢什么颜色。现在想起来,珍珠似乎有那么两条蟹壳青的裙子,但她从未多想。
二太太的眼神落在半空中,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苦笑,“人算不如天算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过后,她敛了神色,肃然道,“姜氏,你为我儿予樾守孝已两年有余,今日便放你出府。“
她指了指她身边桌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浅黄纸笺,“这是凭帖。”
虽然早就知道了此事,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姜韫真还是用尽了力气,才能按住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
她轻轻擡起脚步,走到桌边,奉起那张薄得随时会被吹走的纸笺。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她颤抖着双手展开,只见纸笺上用楷书写着,
“媳姜氏韫真,京城人氏。现夫亡服满,许其归家。今后但凭婚嫁,悉随尔便。唯出府之日,仅可带走娘家所赠嫁妆。夫家一切物件,尽应留下。”
因着这寥寥数句,她期望了那么久的自由,终于到手了。
“走吧。”简单的两个字,从二太太口中吐出时,彷如重锤砸地,回响嗡嗡。
姜韫真望着眼前这个渐显苍老的女人,拜了一拜,权当拜别。
她想,既无吩咐,那就是说,老太太、大太太处,都不必再去见。
出门时,她扶着门框,突然停了脚步。
她想起,当日她和乔予樾拜堂时,高坐在厅中接受跪拜和祝贺的二太太,鬓发上的装饰,和此刻一模一样。
心底似乎有什么涌起,她轻叹一口气,继续向前。
回到半路时,姜韫真拉着微云的衣袖,笑道,“微云,我们可以离开国公府了。”
微云瞪大了眼睛,“少夫人,你说的是真的吗?前几日我听烟紫和石嫂子她们说过,我还说老太太绝不会答应呢。没想到,居然成了?”
“对,成了。”姜韫真格格娇笑,“我们马上收拾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微云拍手大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不过,我们去哪住?回姜家的老宅吗?”
姜韫真调皮一笑,“你跟着你家小姐走便是,不必担心。”
微云轻咳两声,福了一福,“微云遵命。”
两人又是一番大笑。
刚走了几步,姜韫真感到身后很不自在,回头一看,一个着粉白色衣裙的女子站在路中央看着她,袖角裙边在风中翻飞,人也几乎要飞起来一般。
她辨认了一会,试探着问,“四太太?”
四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
姜韫真急忙走过去。
四太太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稀薄的阳光洒在她斑白的鬓发上,脸上肌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笑得温和,整个人像一朵清水白莲,纯净而安详。
姜韫真没来由的鼻子一酸,眼底泛起了薄雾。
四太太本是公侯人家的女儿,年轻时曾凭一首七言律诗《折春》名动京城,可惜嫁进国公府才半年,夫君四老爷便战死沙场。
当时在位的明誉帝极推崇妇德,加之老国公爷掌着京郊大营,权柄煊赫,因此,四太太没有离府再嫁的可能,只得枯守府中。
这些年来,她不问世事,一心向佛。即便是年节,她也极少出来见人。
此刻的四太太眼眉中尽是欣慰,“孩子,听说你要出去了。”说话间,她捧出一对青玉手镯,“我的一点心意,出去后,好好过日子。”
姜韫真愣愣地任她摆弄,叫了句,“婶娘……”
四太太微微一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会有福报的。嗳,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别哭。”
姜韫真的泪再也止不住。
其实她和四太太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哭,她有心想叫四太太跟自己一起走,又觉得自己天真。
四太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发髻上抽出一柄流苏玉簪,插在她的发间,“我习惯了,你还年轻,应该出去的。”
话说完后,她拍拍姜韫真的肩,飘然而去,隐没在树丛中。
微云看着阳光下的树影,久久才说了句,“刚才……咱俩……没做梦吧?”
姜韫真擦了泪,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拉着她回了听竹小院。
烟紫和樱雪已得了消息,一见姜韫真回来,便拉着她哭。
姜韫真待人平和,不摆架子,因此两个小丫头都很喜欢她。如今她要出去,两人不知道会被派去伺候哪位主子,心里又是不舍,又是担心。
可惜她们都是国公府家生子,肯定是不能跟着姜韫真走的。她软言安慰了两句,进了房中,将在首饰匣中挑出最好的几样东西,塞给了她们。
她扫了一圈房中,值钱的嫁妆早已被当掉或者卖掉。她只收了几本书和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微云挽了一个包袱。
两人和烟紫樱雪依依惜别后,携手出了听竹小院。
后院管事陈妈妈带了几个婢女已在院门处守着,姜韫真知道她是乔予楠的心腹,放下心随她到了西角门。
陈妈妈施了一礼,“奴婢只能送到这了,娘子好走。”
姜韫真屈膝回礼,迈步而出,任由身后乌沉沉的黑漆大门哗然关上。
小巷来往的人不多,但前后四通八达,日头正好,姜韫真仰起头,承接着金灿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