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
  两人走到巷口,有个白衫女子站住那里,抱着胳膊冷脸道,“你是姜小姐吗?”
  姜韫真点了点头,“我是。请问姑娘是哪位?”
  她道,“我叫陆英,是中郎将派我来的。”又指一指身后一架蓝布平顶马车,“走吧,我带你去宅子。”
  姜韫真道了句“有劳”,心想,乔予楠选的人,都是像白荷那般神情冷淡的吗?忍不住好奇,又多看陆英几眼。
  只见她长发只用一支银簪简单挽起,清清爽爽的,长眉凤眼,神采奕奕,身形挺直如松,像是练武之人。
  姜韫真和微云上了马车,陆英坐在车头一甩马鞭,拉动缰绳,前方的红棕大马便“得得”跑了起来。
  微云高兴地掀起帘子,指着经过的每一间屋子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看哪里都觉得新奇。
  姜韫真笑道,“平日又不是不能出门,怎么搞得像是被关了几年一样?”
  微云道,“哪能一样呢?以前管事妈妈们千叮万嘱的,只要出门坐的是国公府马车,就不许大呼小叫掀了帘子东张西望的,免得被人看见了说我们没规矩。平时我们掀帘子,只敢掀开手指那么粗的缝,如今,我掀开半幅看都可以了。”
  姜韫真微微一笑,也就由她去了。
  权贵世家多居于城东和城南,乔予楠为她选的新宅子位于城西。马车穿过热闹的长乐大街,渐渐驶入安静的街巷。耳边的叫卖、招揽声,也渐渐换成了孩童玩耍、打水浣衣的声音。
  陆英“吁”了一声,马车停在巷口,姜韫真微云下了马车。陆英指着巷子里面道,“走进去右边第三间,门前种一棵桃树的便是。”
  姜韫真见她没有下车的意思,问道,“陆姑娘不一起进去吗?”
  她摇摇头,赶着马车便走了。
  微云呆呆看着马车,道,“陆英姑娘,好特别。”
  姜韫真逗她,“怎么个特别?”
  微云憋了半天,最后泄了气,“说不出来。”
  两人进了巷子,很快便见到陆英所说的那个宅子,半新不旧的灰墙墨门,门上没有匾额,门前桃树只剩枯枝,除了干净些,看上去和附近的宅子没什么不同。
  微云上前扣了扣黄铜门环,很快门便开了,探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女子。
  她一见姜韫真和微云,马上敞开门扇,施了一礼,“纤云见过姜小姐、微云妹妹。”
  微云看向姜韫真,“小、小姐,她的名字,怎么跟我的那么像?”
  纤云笑道,“可不是巧了吗?你们快进来呀。”
  姜韫真和微云迈进大门,迎面一个四四方方的前院,地上的灰石砖扫得干干净净,院后一间明窗净瓦的正屋,两侧各有两间略微低矮些的屋子,其中一间装了烟囱,想来是厨房。
  纤云甚是高兴,引着她们进了正屋,里面摆了些桌椅,是平日见客的地方,算是前厅。
  桌上摆了一套白瓷茶具,纤云替姜韫真斟了热茶,“小姐的卧房在后边,且先喝杯热茶,我再带你去瞧瞧。”
  姜韫真一边喝茶,一边问她身世来历。
  原来,纤云从荔州到京城嫁给为商的表哥后,多年无子,便被赶到了妙法寺,和当日救过姜韫真的姑子徐若柔交好。
  “当日中郎将将我们解救出来后,我本想回娘家,可全家都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不敢回夫君家里,在街上游荡许久,还好碰见徐若柔姐姐,她带着我找到了中郎将。他说你这里正缺个伺候的人,还说我和微云妹妹的名字相仿,这便是缘分了。”
  纤云脸上的笑容安定且满足,想来是很满意当下的日子。
  姜韫真度她言行,估摸着品性坦荡诚恳,又见她身世可怜,且是徐若柔引荐的,心里也踏实不少。
  她刚刚离开国公府出来过日子,虽有乔予楠照料,但总归要自己撑起来,周边的人和事都得上心。对于近身伺候的人,更是马虎不得。
  喝过茶后,纤云带姜韫真到了后院,后院一间正房,东西两侧各一间厢房。正房已收拾停当,陈设虽简单,但床铺被褥、妆台茶桌都是齐全的。
  纤云指着地上一个大箱笼道,“这里是中郎将让我准备的衣裳,因为有些仓促,我只让人裁了两套换洗的,待午后我们到街上,再量身裁些合适的。”
  姜韫真进门后一直留心观察,这宅子前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有前厅后院,屋子高阔敞亮。单看这正房里的房梁门窗,都是结实粗壮的好木料,暗红大漆刚刷上去不久,新簇簇的。
  置办这么一座宅子,怎么也得上百两银子。
  她默默走到红木梳妆台前,掂起一柄琥珀色犀牛角梳子看了看。
  纤云怕她不满意,忙又说道,“小姐别看如今陈设简单,实在是日子仓促。中郎将五日前才买下的这宅子,着人没日没夜收拾了一番,前院的箱笼里搁了好些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姜韫真摆手笑道,“不不不,我不是不满意,在京城能有这么个地方落脚,已经是极好了。”
  众人回到前厅喝茶,纤云听得有人敲门,跑出去一阵,领了两个女子进来,一个是陆英,另一个便是当日真苑中后厨的汪嫂子。
  微云“嗷”一声扑到汪嫂子身边,拉了她的手反复诉说她当日做的生煎包是如何的美味,自己是如何的惦记。
  汪嫂子身形敦实,圆乎乎的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中郎将说小姐这里缺人,让我来伺候。”
  姜韫真先是夸她手艺好,心里愈发感叹,经过了老太太让石嫂子下毒一事之后,乔予楠对后厨的事甚是紧张,故而不愿新聘他人,让知根知底的汪嫂子来伺候她。
  他对自己,也算是事事处处都考虑齐全了。
  陆英由头至尾都没说什么,姜韫真拿不准她与乔予楠的关系,也不便多问。
  汪嫂子做得午饭,微云按着国公府的规矩,替姜韫真布菜、舀汤,一板一眼,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响声。在旁站着的纤云看得目瞪口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姜韫真素来不喜欢繁文缛节,索性都改了,“如今在咱们自己的地方,那些礼节能省则省了。”
  入夜后,乔予楠悄悄来了。
  姜韫真正在前厅,看纤云把箱笼里的花瓶拿出来归置,见他来了,赶紧让汪嫂子烧水上茶,又问他是否用过饭菜,可要用些宵夜。
  他笑得暧昧,眼神中有些邪气。
  姜韫真醒悟过来,道,“我这是为了感谢你,你借了这么好的屋子给我住。既来了,我哪敢疏忽?”
  “什么借给你住的。”乔予楠掏出房契,“喏,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是你姜韫真的房子。”
  姜韫真接过一看,见上面确实写了她的名字,“其实,你不必为我做什么多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跟我划清界限吗?难不成还想做我嫂嫂?”
  纤云微云早已避了出去,姜韫真红了脸,“说这些干什么,快坐吧。”
  乔予楠坐下来,道,“宅子挑了许久,我想你一定不想住在礼国公府或者姜家老宅附近,选来选去,这片倒是很合适。就是太小了一些,等过些日子,再换一个。”
  “千万别,我看现在这个就很好。”姜韫真亲自捧了茶给他,“万一过两年我父母回京了,看到我住着大宅子,少不得又要打我的主意。”
  “那也不能因为他们委屈自己啊。”
  “有这么一处独门独院的屋子,没有公婆需要伺候,没有父母管束,我已经很满足了。”姜韫真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他也就默默的不再说什么,喝了茶,道,“我得走了,近日北金细作频频潜入京城,我日夜都要带兵巡逻。故而不能常来看你,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姜韫真猛地想起他昔日被追捕的事,便望着他不说话。
  “怎么?你真的误会我是卖国贼吗?”乔予楠弯了手指关节,作势去敲她的脑袋,
  “也不知道你那脑袋一天到晚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与北金人血战数十回,仇深似海,怎么会为了他们背叛大熙,别跟右金吾卫那帮傻子一样。”
  姜韫真不服气,“谁让你那日拿着剑冲进我马车,凶神恶煞的,吓得我以为会死在你剑下呢。”
  他恼得去揉她的鬓发,她嬉笑着一躲。他扑了个空,撒了手道,“行了,我真得走了,魏达和龚学思估计都等急了。”
  刚走了两步,他回过身道,“对了,陆英呢?”
  “午饭前就没了踪影。”
  “这丫头估计跑屋顶晒月光去了,别担心,她身手很好,有她在,等闲之辈伤不了你一根头发。”
  他冲她摆摆手,跨步出了厅,在院子里又对纤云汪嫂子等人叮嘱了一番,才走了出去。
  姜韫真坐回椅子上,才发现桌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拆开一看,里面有三个大金锭,还有不少碎银子。
  想来是他怕当面给的话,姜韫真会推辞,所以才偷偷留下的。
  可姜韫真心里还是有些挣扎,难不成,自己要做他金屋藏着的那位娇吗?
  等着他供养,等着他偶尔的出现,等着哪天他风光成婚,自己留在屋里哀怨落泪?
  不,不可以。我从国公府冲出来,不是为了做这位少爷的外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