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
  次日一早,姜韫真正在房中用早饭,便听到前院一片喧哗。
  纤云正要出去查看,外面突然又安静了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过不多久,一身青衫的陆英走了进来,面无表情道,“有个自称叫俞浩卿的家伙,说要来见小姐。”
  姜韫真从鲜美的鱼片粥中擡起头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按照中郎将的吩咐,说这里没有姓姜的人,将他赶跑了。”
  姜韫真皱了皱眉,昨日陆英接自己走的时候,时辰尚早,行事又隐秘,应该没什么人瞧见自己搬到了这里才对。
  没想到俞浩卿这么快就查到了,还真是小瞧他了。
  陆英道,“奴婢办事不力,还是暴露了小姐的行踪,我马上去找中郎将领罪。”
  “别。”姜韫真忙摆了摆手,“俞浩卿有心寻我,想查出我落脚的地方并不难,不怪你。何况,我本来也没想一辈子躲着不见他。”
  “那万一他下午就带着东西来提亲,可如何是好?”微云着急起来。
  “那就先收下呗。”姜韫真将碗递给微云,“这粥好喝,再来一碗。”
  她笑眯眯道,“咱们刚搬进来,许多东西都不凑手,既然他要送,就不用跟他客气。”
  微云听得一愣一愣的,捧着碗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姜韫真想要干嘛。
  今日甚是暖和,蓝湛湛的天空中没有一丝白云,阳光照得人浑身通泰。姜韫真愉快地决定,这样的好日子,就该到布庄裁衣裳。
  可汪嫂子要专注炖药膳鸡汤给姜韫真补身子,而陆英最烦量身这种琐碎活。姜韫真只得带了纤云微云二人,直奔城西的万彩布庄。
  万彩布庄是京城老店,既单售布料,也能按照客人的要求量体裁衣,店中的几位裁缝手艺都是一流的。
  姜韫真早就听说过万彩布庄,今日终于有机会亲自到店中,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更是大手一挥,对纤云微云道,“你们每人也做三套冬装,本小姐付钱,千万别给我省钱。”
  纤云微云欢呼雀跃,拉着她的手又蹦又跳。
  万彩布庄果然名不虚传,一进店门,整面墙上挂了数十种新花色的布料,恍如春日花园般灿烂耀眼。
  姜韫真愈发心花怒放,搓着手钻到了布料里。如今既已恢复自由,她不必再按照寡妇的规矩做人,不必顾忌所穿的衣裳颜色会不会太鲜亮、款式会不会太出挑,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反正,在她的宅子里,她最大。
  想到这,她一口气选了十数匹布料,颜色有鹅黄的、绯红的、蟹壳红的、葱绿的,花样有百蝶穿花、冬日红梅、洒金水纹的。
  伙计见她如此阔气,马上叫来一个女裁缝,把她带进了一间雅间量身、挑样式。
  姜韫真见纤云还在犹豫选霜紫还是藤萝紫,她便拉了微云进去伺候,好让纤云慢慢选。
  女裁缝使劲拍姜韫真马屁,夸她身材玲珑有致、皮肤细如凝脂,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一般。
  “哎哟喂,瞧瞧,这气质、这身韵,宫里的贵妃娘娘,我想也不过如此了。”女裁缝给姜韫真量了腰围,仍在不住口的称赞,
  “小姐如此貌美,提亲的公子岂不要把你家门槛给踏破了。”
  姜韫真给了她掏了五十文赏钱,“烦请你多多费心,替我把衣服做得细致些,若做得好,我日后定会多多光顾。”
  女裁缝眉开眼笑,一叠声道,“一定一定。”
  姜韫真和微云定下了样式,出到店里一看,却不见纤云的身影。
  微云问了伙计,他也摸不着头脑,说并未留神。
  两人在店里找了一圈,正要出门去找时,纤云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的冷汗把鬓发都染湿了一片,“小、小姐,我在这。”
  姜韫真见她脸色不对劲,还道她身子不舒服,当即便要带她去看大夫。
  纤云却说,“不……我、我是因为见到了我的夫君,他带了小妾来这店里挑布料,我一时害怕,就赶紧躲起来了。”
  “夫君?纤云,你还没跟那个混蛋和离吗?”姜韫真吃了一惊,想了想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赶紧回府。”
  “不行!”纤云发起抖来,“万一走到街上,被他看见了,他一定会马上把我抓回家里的。”
  姜韫真对微云道,“陆英一定就在这附近保护着咱们,你出去找找看,找到她后,让她立刻到店里来找我。”说罢,拉了纤云躲到了雅间中,又叮嘱伙计绝对不能多嘴,“否则,一把火把你的布庄烧了。”
  伙计在这天子脚下做生意,千奇百怪的事情见得多了,自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当即表示绝对会守口如瓶。
  陆英很快便随着微云来了,此时姜韫真已在店里买了帷帽,又买了一套宽大的衣裙给纤云换上,三人在陆英的保护下,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中。
  刚把院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纤云双脚一软,瘫在地砖上,昏倒过去。
  陆英会些简单的医术,把了脉道,“只是受惊过度,没有大碍,歇一歇便好了。”
  汪嫂子煮了定惊茶,微云喂着纤云喝了几口,可她喝两口,便吐一口,脸色愈发难看。
  众人揪心不已,幸好过了大半个时辰后,纤云终于慢慢醒转。
  醒来后,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流泪。
  众人不忍多问,留她独自在房中歇息,躲了出去。
  到得晚饭时,纤云才出来伺候。
  姜韫真道,“有微云就够了,你身子不适,还是多休息吧。”
  “多谢小姐关心,我好多了。”纤云勉强一笑。
  汪嫂子的手艺依然出众,可是姜韫真这顿饭根本食不知味。
  看着纤云红肿的双眼,她实在痛心,尽管纤云并未多说她的夫君有多么的可怕,但是光凭他把她扔到炼狱般的妙法寺这一点,就知道她昔日在婆家,过的是多么可怕的日子。
  想了又想,她还是开了口,“纤云,你若想跟他和离,我可以帮你。”
  纤云身子一震,淡淡一笑道,,“没用的,他不会放我走的。”
  “为什么?他已经有了妾室,还把你赶去了妙法寺,为什么不愿意还你自由呢?”
  “男人的心就是这样,只要是伺候过自己的女人,哪怕自己已经嫌弃得不愿意再看她一眼,也绝对不愿意让她好过。”纤云薄薄的嘴唇颤抖着,脸上尽是悲伤。
  姜韫真又痛又气,贝齿把唇瓣咬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样的男子在大熙比比皆是,他们不把妻妾当人,而是当成工具、附属品,想骂便骂、想打便打。
  按照大熙律,女子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能提出与丈夫和离,一是丈夫失踪五年以上、二是丈夫犯下欺君、叛国、弑父杀母等不可饶恕的大罪、三是丈夫频繁殴打妻子。
  姜韫真忙问,“纤云,你夫君可有打你?”
  “当然,我浑身都是他留下的伤疤。”纤云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没用的。”
  姜韫真有些泄气,她也知道,和离的第三种情况,虽有大熙律可依,但府衙依然很少因为这种情况,而支持女子和离。
  她就曾有一位族妹,即使常常被丈夫打得下不来床,府衙仍然说,夫君只不过半月打一次,算不得频繁,因此拒绝让他们和离。
  说到底,还是怕和离风盛,于男子不利罢了。
  夜深了,姜韫真还抱膝坐在房中,对着烛泪滴滴的烛台发呆。
  微云悄声道,“小姐,你是不是还在想纤云的事?都这么晚了,歇息吧。”
  她摇了摇头。
  她是因为遇着了乔予楠和长公主,又有天时地利,才能顺利离开国公府。
  可是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幸运?
  纤云、徐若柔,还有妙法寺的许多人,即使被夫君逼得九死一生,也无法和离。
  难怪昨日见到纤云时,她会对于能做她的婢女,会表现得那么满足。
  毕竟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中郎将的势力,她才不必日夜担心会被混蛋夫君抓回家,继续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
  微云也有些不忍,“纤云说了,她以后都不想出门了,她要好好躲在这里。”
  “她什么都没做错,做错的是她夫君,为什么要躲的人是她不是她夫君?”
  姜韫真扭过头,盯着微云,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微云,我要帮纤云和离。”
  “怎、怎么和离?”微云瞪大了眼睛,“别忘了,俞浩卿的事还没完呢。”
  “一桩归一桩,俞浩卿我要收拾,但是纤云的混蛋夫君,我也绝不能放过。”
  “小姐,何必呢?”微云搓着帕子,“如今不仅俞浩卿盯着你,国公府的国公爷、老太太、二太太,说不定还会找你的麻烦。还有齐王呢,万一他知道了是你出主意扰了他娶侧妃的事,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你呢。”
  她是真心实意地替她的主子担忧,“咱就在这宅子里,安生过日子,不好吗?有四少爷照顾,咱们可以比从前自在一百倍,你何苦给自己找罪受?”
  “汪嫂子说了,光是厨房的供应,四少爷每个月就给她七两银子,你瞧瞧,四少爷对你多好。等过些日子,你们成了婚,你就只管安心做少夫人,多少人羡慕你都羡慕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