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温
  “你以为你作了证,就能还四少爷清白吗?”白荷从厅外走了进来,“小姐,你应该冷静下来,否则,不但救不了四少爷,还会把你也搭进去。”
  姜韫真闻言,跌倒在椅子中,心痛如刀绞,默默流起泪来。
  是啊,如果真的像魏达说的那样,策划此事的是齐王,那么乔予楠必定不会轻易就能脱身。
  不管姜韫真说什么,他们都有理由推翻她的证词。
  说不定从他们走进追月楼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但想到这,她焦灼的心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齐王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乔予楠,而是誉王。
  如此一来,誉王和长公主必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哪怕为了自己,也要替乔予楠讨个公道。
  白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关心则乱,四少爷最担心的肯定是你,所以你更不能乱。魏达说了,四少爷被关在右金吾卫府,他们顾忌着四少爷的官职和誉王,不会让他吃太多苦头,你可以放心。”
  姜韫真不由得想起分别时,乔予楠那担忧又惊惶的眼神,心头一酸,又掉下泪来。
  她总要为他做些什么,可是,她该怎么做呢?
  一夜无眠,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她就赶到了淑慧长公主府门外。
  门房的内监客气又冷淡地告诉她,长公主昨夜在宫中侍疾,至今未归。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只有殿下才知道。
  她马上又赶到誉王府,才说了两句话,门房便赶她走,“无官无职一介草民也想见王爷,你当誉王府是什么地方?”
  她连忙将怀中一包银子塞过去,门房连看都不看,还狠狠推了她一把,她站立不稳,手中的银子便骨碌碌滚了一地。
  陆英正要发作,姜韫真拦住她道,“无妨,王爷贵人事忙,我们再来便是。”
  说完,她便蹲下身子,将银子一个个捡起来包好,拉着陆英走了。
  陆英一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子,“一大早的就吃了两个闭门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回家吧,白荷回国公府打探消息了,希望能有好消息。”姜韫真回身望了一眼誉王府,心里也是没底。
  如今乔予楠出事,长公主和誉王说不得要避嫌,如果他们不帮忙,乔予楠的处境一定会更难。
  两人回到家时,前厅已坐了十几个女子,都是来找姜韫真写和离诉请单子的,一见她回来,便拉着她不许她走。
  微云苦着脸道,“小姐,对不起,我忘了把歇业的牌子挂出去了。”
  姜韫真摆了摆手,坐到书桌前,道,“磨墨,让拿了壹号筹的先进来。”
  日光高照,院中的树影穿过柳黄窗纱,映在房中的深灰地砖上。
  她悬腕移笔,在米白笺纸上写下每位女子的委屈。
  不管如何,鸿鹄院的营生,总是要继续的。
  天黑了半个时辰,姜韫真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纤云摆好了晚饭,可她手酸得连筷子都拿不动。微云心疼得不行,用匙羹喂她吃了一些。
  她看着门外漆黑的夜怔怔出神,也不知道乔予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临入睡前,白荷终于赶了回来。姜韫真一听到她的说话声,马上跑到了房门外接她。
  白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微云连忙递了一杯茶,她仰脖一饮而尽,才道,“这事还真不小,齐王设了个圈套,把中郎将给坑了,详情我也打探不到,不过,听魏达说,中郎将没吃什么苦头。”
  姜韫真拉着白荷进房坐着,细细问了乔予楠的情况,得知他既没被严刑拷打,也没被关进大牢,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但是……”白荷皱了皱眉,“因为是齐王在捣鬼,国公爷担心齐王是因为昔日六小姐的事,才迁怒的四少爷,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还想把六小姐嫁给齐王当侧妃,说也许这么一来,四少爷就会放出来了。”
  “荒唐。”姜韫真斥道,“先不说齐王愿不愿意,就算齐王真的为了六姑娘而放了乔予楠,难道他不怕圣上说他结党营私吗?”
  她实在生气,好不容易求了长公主,才让六姑娘免于嫁进齐王府那个虎狼窟,没想到乔予楠一出事,礼国公府还是打起了六姑娘的主意。
  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用女子换取利益的做法?
  白荷又道,“魏达送了信来,说长公主和誉王虽然明面上没有帮忙,但是私底下都出了力,让你放宽心,千万别轻举妄动。”
  姜韫真无奈,眼下,只能继续等消息了。
  这日一早,姜韫真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挂上歇业的牌子,见巷口似乎站了个女子,一直朝她们门口张望。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院中,唤了陆英下来,将此事告诉了她。
  陆英道,“昨日和前日,她都曾在巷口站了一会。”
  姜韫真甚是诧异,“这是为何?”
  “我看她并无恶意,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所以就没跟你说。其实鸿鹄院开了这么些日子,经常有女子在门口徘徊。”
  姜韫真愈发惊讶了,“难道,她们很想和离,但是又怕惹麻烦、招人议论,所以不敢进来?”
  “对啊。”陆英道,“现在巷口的那位女子,应该也是这样。”
  姜韫真转身出了大门,陆英在背后喊道,“你别去找了,她们想来自然会来,你干嘛勉强呢?”
  她并未停下脚步,往巷口快步走去。
  巷口那女子正躲在一棵老树后,见姜韫真走过来,只低着头抠着树干,不敢说话。
  姜韫真走到她身边,柔声道,“这位姐姐,可要到我家喝杯茶?”
  那女子慢慢擡起头来,俏脸憋得通红,嘴唇颤抖着,却不说话。
  姜韫真冲她微微一笑,拉了她的手,往家中走去。那女子也不拒绝,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两人进了前厅的茶房,微云端了茶壶茶盏来,给两人各斟一杯。
  姜韫真让微云到门外挂上歇业的牌子,微云答应着去了。
  那女子怯怯地看了她几眼,然后就捧着茶盏发呆。姜韫真也不问话,只靠在椅子上慢慢喝茶,想她的心事。
  过了好一阵,那女子才低声道,“你是姜韫真吗?”
  “对。”姜韫真有些好奇,“大家都喊我姜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闺名?”
  她擡起头,“因为我是俞浩卿的妻子。”
  姜韫真惊得几乎捧不稳茶盏,心中快速闪过好几个念头。
  俞浩卿什么时候娶了妻?既娶了妻,为何三番两次地向她提亲?他的妻子来找她,该不会觉得是她勾引的俞浩卿吧?
  不过她看起来不像是来吵架骂人的,难道,是来求她不要拆散她的家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那女子抿了抿唇,又道,“我姓陈,名亭温。我是一年前嫁给俞浩卿的,我知道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他书房里,藏了好几幅你的画像,所以,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
  姜韫真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说道,“俞娘子,我跟俞公子是旧相识,但我与他之间是清白的,再说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不会也不想嫁给俞浩卿,所以,你大可放心。”
  陈亭温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其实,我是来找你帮我写和离诉请单子的。”
  她站起身,施了一礼,“我要和俞浩卿和离,求你帮我。”
  什么?
  姜韫真听得懵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和离?”
  陈亭温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姜韫真起身关上茶房的门,捧出黄铜香炉,点上了她和乔予楠最爱的雪中春信。
  此香味清冷幽香,宁神静心,最宜在书房、茶房中使用。
  陈亭温盯着香炉白烟看了一阵,才说出她和俞浩卿的事。
  原来,她是俞浩卿外祖母家的亲戚,初成亲之时,俞浩卿待她尚可,可随着俞浩卿被齐王赏识,渐渐心高气傲起来,便对她百般嫌弃。
  齐王还赏了他三名歌姬,他带回家中纳为妾室,常常通宵达旦与她们饮酒寻欢,闹得不成样子。
  不仅如此,妾室们为了邀宠,整日里争风吃醋,她不愿掺和进去,反被逼得在家中已无立足之地。
  前几日,俞浩卿嫌她一直无孕,当着众姬妾的面泼了她一身冷酒,威胁要休妻。
  “我想通了,与其被他休掉,不如我自己提出和离,也少受些窝囊气。”
  姜韫真在心中赞叹起来,陈亭温看上娇怯怯的,骨子里却有几分傲气,俞浩卿那个狗东西,根本配不上她。
  想到这,她马上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来,我们现在就去书房,我给你写和离诉请单子。”
  陈亭温站着不动,道,“俞浩卿的背后靠山可是齐王,而且,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和离无疑于当众打他的脸,我想,和离应该会很难吧?”
  姜韫真莫名的从心底升起一股自信,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陈亭温咬一咬牙,道,“其实我知道俞浩卿与北金细作往来,我怀疑他通敌叛国。如果我能拿到罪证,跟他和离是不是就容易多了?说不定,还能把他送进大牢?”
  姜韫真一听到“北金细作”四个字,顿时浑身如淋冰水,“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