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他
陈亭温离开很久了,姜韫真还在茶房中坐着,一遍遍地回想着陈亭温说的话。
按照她说的,俞浩卿最近几次夜归,衣衫上都染上了金丝草的气味,虽然很淡,但学过制香的她嗅力极好,故而闻出来。
陈亭温甚至在他书房中,看到过一封奇怪的信,上面写着古怪的两句话。她慌乱之下,未能记清写的是什么,只清楚地闻到信笺上的金丝草气味。
北金人喜金丝草,常将其制成香饼熏室。但金丝草制香不易,只有北金权贵才能享用。
如果陈亭温说的是真,那么俞浩卿所接触的北金细作,官职不低。
俞浩卿背后的人是齐王,齐王会与此事有关吗?他是皇子,通敌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说,他们与北金细作往来,又为什么要诬陷乔予楠才是通敌卖国之人,难道他们不怕北金细作被抓后说出真相吗?
更重要的是,她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陈亭温,她可以相信她吗?这一切,会不会是连环计?
姜韫真越想越乱,时不时长吁短叹。微云不敢打扰,只将凉透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
一直坐到午后,姜韫真才唤了陆英进来,“我想见魏达,你有办法吗?”
陆英摇了摇头,“魏达是中郎将心腹,如今他的一举一动也被人盯着。他说了,中郎将不希望小姐卷入这场风波中,所以最好不要见面。”
姜韫真略一思忖,把陈亭温的事告诉了陆英。她道,“我拿不准她说的是真是假,也拿不准她的来意,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这是大事,最好能当面告诉长公主或者誉王。”
陆英沉吟道,“长公主如今住在宫里,恐怕不方便。誉王避嫌,更是见不着。”
“那么,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跟踪俞浩卿?”姜韫真道,“我们既得了这个消息,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英脸色一变,“不行,这太危险了。”
“危险?乔予楠说过,你曾经随他在北疆作战,你曾带一队骑兵夜奔数十里,取敌将首级。”姜韫真看着她清冷的眼眸,道,
“北金细作一案,牵涉的不仅是乔予楠一人的安危,更是千万百姓的安危、大熙的安危。”
她走到陆英面前,“陆英,你一定不希望看到北金人在我们大熙的疆土上掀起腥风血雨。”
陆英双拳握得格格作响,咬牙道,“走!”
晚饭时分,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姜韫真特意换了一套款式寻常的姜黄色衫裙,挽了个低垂髻,和陆英钻进了荣安楼。
两人点了些酒菜,却无心品尝。姜韫真看着窗外道,“对面就是常悦楼,俞浩卿最爱去的馆子,只是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
陆英道,“我给了常悦楼伙计一百文,他拍胸脯说俞浩卿每晚必到。”
姜韫真点点头,安心坐着等。
直等到荣安楼快打烊的时候,一身白衣的俞浩卿,终于走到了常悦楼大门外。
两人急忙起身,也进了常悦楼。
常悦楼宾客盈门,大厅熙熙攘攘的坐满了人,姜韫真正四处张望,伙计擦着汗跑过来问,“两位姑娘可曾预定?今夜客人太多,没有空桌了。”
陆英塞了一角银子到他手中,“我家小姐想吃你们家酒菜,麻烦你想想办法。”
那伙计接过银子,跑开了一阵,回来后嬉笑道,“总算空出来一张桌子,就是略窄些,若不嫌弃,请跟我走吧。”
两人随伙计到了墙角一张小桌旁,被三四张大桌包围着,坐着的全是喝酒猜拳的大汉,酒气汗味混在一起,极是难闻。
陆英正迟疑,姜韫真已坐了下来,低声道,“这样的最好,俞浩卿便不会注意到我们。”
陆英道,“我倒没什么,就是小姐在这种地方,中郎将若知道了,定要骂我伺候得不好。”
姜韫真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陪我来已经很好,别管他怎么说。”
陆英指了指二楼,“听说俞浩卿都是去二楼的雅间,只是不知道是哪间。”
两人时不时便擡头张望,二楼许多雅间的门开了又关,两人紧紧盯着门后宾客的面容,却没有一个人是俞浩卿。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的脖子又酸又软时,一擡头间,俞浩卿正从楼梯款款而下,姜韫真急忙低下头去。
上一次,她和微云在这里尝姜撞奶,俞浩卿便见到了她们。
不知怎的,今日她特别心慌。
陆英压低嗓子道,“他走过来了!”
姜韫真心中叫苦,紧接着便听到了俞浩卿的声音,“许久不见了,真妹妹。”
她快速地思索着如何应对,最终酝酿了一个生涩的笑,扭头看向他,假装惊讶地站起身,笑道,“俞公子,好巧啊。”
俞浩卿没了往日的热情,瞄了一眼四周,手指掩鼻,淡淡道,“怎么坐在这种地方?”
几个粗汉闻言,立刻叫嚷起来,“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俞浩卿冷哼一声,两手叉腰,露出镶白玉红锦腰带,冷冷扫了那几个粗汉几眼。
陆英低低“咦”了一声,姜韫真正困惑时,有伙计跑过来点头哈腰,又是拱手又是赔罪,“大爷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哈,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继续猜拳,本店送这两位大哥一壶酒,今夜不醉不归。”
那几个粗汉的朋友见势头不对,忙劝着他们坐下。粗汉们嘟囔几句,也就罢了。
俞浩卿拂一拂衣袖,又对姜韫真道,“我在二楼有个雅间,真妹妹可要上去坐一会?”
陆英马上道,“夜深了,小姐该回家了。”
俞浩卿道,“这位姑娘面生,是你的婢女?微云怎么不在?”
姜韫真道,“对,她最近才来伺候我的,俞公子是刚来还是要走?如果你要回去,我就不去雅间打扰了。”
她并不想和俞浩卿这种人走得太近,可如果能上他的雅间看看,也许能搜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俞浩卿道,“我还有事,现在要走了,真妹妹若还想再坐会,我同老板说一声,让他把雅间给你留着。”
姜韫真看了陆英一眼,见她悄悄使了个“走”的眼色,猜想她应该是想出门跟踪俞浩卿,便道,“罢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俞浩卿点点头,摆了个“请”的手势,姜韫真和陆英便越过他,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外后,俞浩卿说还有事要办,要先行一步,姜韫真客套了两句,看着他穿入前面的小巷后,马上和陆英道,“走,我们跟过去。”
陆英道,“我去跟,你在此处等我。”
“不行,万一他真的是去见北金人,对方与你动起手来,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可是你也不会武功啊。”
姜韫真拉上她道,“边走边说,免得跟丢了。”
两人刚走到巷口,俞浩卿突然斜地里闪了出来,脸上似笑非笑,“真妹妹,你今夜有些古怪。”
姜韫真吓得大叫一声,良久才平定下来,支吾道,“那个,我今夜是有事找你,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俞浩卿阴阳怪气道,“怎么?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愿意嫁给我吧?当日我费尽心思,助你离开国公府,你可是狠心无情地拒绝了我。”
姜韫真在心里踹了他十几脚,为难道,“我毕竟嫁过人了,实在是不愿再嫁,请俞公子原谅。不过……”
她噙了无辜的眼神望着他道,“你也没提亲呀。”
她的父母并没有跟她说过俞浩卿的提亲的事。关于俞浩卿的图谋,都是乔予楠告诉她的。
所以,在俞浩卿的视角,她本来就不应该知道那些弯弯绕绕。
如今俞浩卿对她甚是提防,她可不能露出马脚。
俞浩卿一怔,冷笑道,“也对,是你那两面三刀见利忘义的父亲,一看到齐王失势,就不肯答应我的提亲了,这些事,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姜韫真低下头去不说话。
俞浩卿叹道,“那么,你今夜找我,到底有何事?”
“我就是想问问看,我的父母如今在黎州过得怎么样,我过年前寄了书信去,可一直没收到回信,我很是担心。姜家已经没有别的亲人在京城,我想了半天,能问的只有你了。”
俞浩卿打量了她两眼,“你父母应该没事,黎州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如此,韫真谢过俞公子。”姜韫真施了一礼,回身离开。
俞浩卿突然叫住她,“真妹妹,你,与礼国公府的人,还有往来吗?”
她眉心一跳,他说的,该不会是乔予楠吧。她转过身,一脸迷茫道,“没有啊,他们都恨死我了,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怎么会与我往来呢。”
街边彩灯映照,她秋波盈盈,樱唇贝齿,俞浩卿不自觉走近道,“真妹妹,他们欺负你,我真的心疼坏了。”
他说着,便伸手去搂她的腰。
眼见他的脸几乎贴了过来,姜韫真轻轻推他一把,往后两步,“这可是在街上。”
她意在拒绝,可在此时的俞浩卿听来,她这句说得娇柔婉转的话,是在暗示。
俞浩卿心神一荡,只觉骨子都要酥了,“那我那日去你家,你怎么不让我进门?”
姜韫真心想这人真是贼心不死,既然如此,不如耍他一道,于是故意把身一拧,掩着脸,拉上陆英往人潮涌涌的大街跑去,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扫了俞浩卿一眼,才踏着碎步而去。
回到宅子后,陆英仍没回过神来,“小姐,方才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微云不明就里,“你们两个出去了那么久,饿不饿?要不要用些宵夜?”
“不了。”姜韫真心如死灰,“我犯恶心,被我自己恶心到了。”她展开手心,“不过,我从他腰间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