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
姜韫真睡得迷迷糊糊的,梦到有只猫咪在蹭自己额头,毛茸茸的又软又暖,她正要伸手抱住那只小猫,却听到吃吃的笑声,猫就被吓跑了。
她睁开眼,只见一旁的乔予楠拿着一支狼毫,笑得前俯后仰,墨汁滴得满桌都是。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寝室,黄铜兔形香炉中燃着雪中春信,冷香细细。微云端来热水,姜韫真对着铜镜擦了三四遍,才把墨迹洗掉。
乔予楠坐在窗下,支着下巴看她撅着嘴使性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姜韫真将湿棉帕扔向他,他顺手一捞抓住了,道,“好啦,下次不逗你了。城东新开了一家追月楼,我带你去尝擂沙汤圆可好?”
“才不去呢。”她拧过身去不肯理他。
他看着她嘴角憋不住的笑,知道她已经心动,连忙低声哄了几句,才把她哄出了门。
他留下纤云微云在家,只让陆英赶了马车,又俯到姜韫真耳边道,“今夜就咱们两个,清清静静的,不带上她们。”
马车在安静的街上走了一会,他掀开侧帘,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高楼道,“那便是追月楼了,前前后后盖了快两年,有五层高,一开业就成了京城最红火的馆子,把凤麟楼都比了下去。”
姜韫真探出头去张望,见那暗红色瓦顶映着淡淡月光,八角飞檐下挂着绯红纱灯笼,赞道,“果然气派。”
为了避人耳目,马车还是停在了后门,乔予楠吩咐陆英把马车赶到一旁。三四个短衫小厮迎上来,引着二人上了四楼的雅间。
雅间的布置甚是雅致,两人一坐下,很快有人端了七八样点心上来,摆在桌子中央的是一个雨过天青色的花瓣形瓷碟,盛了十来个裹着浅黄花生碎的小团子。
乔予楠用匙羹舀了一个给姜韫真,道,“小心烫。”
她好奇地咬了一小口,团子里包着黑芝麻馅,还是热乎的,流到嘴里清甜柔润,花生粒又添了一层脆香,她马上又咬了一口。
乔予楠替她斟了茶,“配着茶吃,不然容易腻。”
见他如此贴心,姜韫真心头也甜滋滋的,“你今夜怎么得空带我来尝好吃的了?不用值夜吗?”
“这两日那些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索性不查了。何况,鸿鹄院在京城声名大噪,我当然要为你庆功。”
他往她碟子里夹了一块奶酪酥,“想笑就笑,何必憋着。”
姜韫真的笑本就快忍不住了,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眼中满满的都是赞许,“听说京兆府这几天准许和离的单子,都赶上去年一年的量了,其中有八成都是你帮忙写的诉请单子。”
她吞下了奶酪酥,才道,“我倒不敢说全是我的功劳,估摸着长公主也打点了,不然京兆府怎么会大变脸。”
两人边吃边谈,姜韫真又告诉他,长公主认为设立女官的时机还不成熟,但她很赞成开鸿鹄院,过些日子她还会让宫中女官来授课,教姐妹们刺绣、烹饪、医药。这样一来,女子可以习得谋生的技能,即便是和离后,也能赚钱养活自己。
桌上的点心碟子空了一个又一个,姜韫真吃得小肚滚圆心满意足,两人携了手,起身往门外走去。
乔予楠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时,突然停了下来。他收起笑意,对姜韫真做了个“嘘”的手势。
门外一丝声音也没有,她紧张起来。
明明方才门外还很热闹的,客人和跑堂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偶尔还有两句歌女吟唱的歌声。
可是忽然之间,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乔予楠不假思索,快速抽出她肋下丝帕,替她系在脸上,一手悄悄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她看着他的侧脸,一颗心怦怦乱跳,也不敢问。
他深吸一口气,倏而打开门,将姜韫真掩在门后,他迈一步走出去,紧接着便是兵器交接的声音。
姜韫真躲在门后,正慌乱之时,他闪了回来,拉着她便往楼下冲去。
她眼角掠到乔予楠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地上横了三四个穿着不同服饰的男子。
她马上想起了和他初见那日,他也是这样的,衣衫上染了血迹。
两人跑了一阵,迎面撞上了手持匕首赶来的陆英,乔予楠将姜韫真往她怀里一推,沉声道,“带她走,别走后门。”
姜韫真回头看他,“你呢?”
“快走。”他脸上竟有几分惊惶。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陆英不由分说,大力扯着呆住的她往另一方向跑去。
她担心着乔予楠,心神纷乱如麻,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陆英随手推开一间雅间的门,里面坐了三四个歌女,一见她们冲入,为首的便叫了起来。
陆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为首的一把接住,甜笑道,“两位姑娘想要如何?”
“两套衣服。”陆英简单利落道。
为首的歌女对一个穿粉裙的丢了个颜色,那粉裙女子起身,道,“随我来。”
陆英和姜韫真随她到了屏风后,粉裙女子随手捡了两套衫裙递了过来。
那两套衫裙一绿一黄,轻纱薄罗,领口开得又大又深,袖子可透肌肤,一看便是歌女才会穿的。陆英递了一套给姜韫真,道,“快穿。”
姜韫真也渐渐回过了神,抖抖索索地和陆英换了衣服。
令人换好衣服,绕出屏风后,陆英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面,亮了亮手中的匕首,淡淡道,
“今日多亏几位姐姐相助,来日若有机会必报此恩,还请姐姐们保守秘密,不该说的不要说。”
那为首的歌女倒是镇定,想来在这酒楼食肆中讨生活,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惯不怪,听了陆英的话,也不回答,只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粉裙女子掩嘴一笑,“姑娘如此大方,我送你们一样东西吧。”手心一亮,是两枚鲜红如血的花钿。
姜韫真初时不解,见房中两名歌女也脆声笑了起来,很快明白了过来。
歌女们都是浓妆艳抹的,而她们刚刚从家中出来,妆容清淡几近于无,与这妩媚的歌女衫裙并不相称,一走出去,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姜韫真赶紧和陆英一人拿了一枚花钿,贴在了眉心中。
两人出了门,只低着头快步往大门走去,所幸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们,两人很顺利便走了出去。
陆英低声道,“我怕有人认得中郎将是乘那辆马车来的,所以我们不能再坐马车,前面不远是魏达的私宅,不如我们去他那吧。”
“不行。”姜韫真道,“我怕来人是冲着金吾卫来的,魏达是乔予楠的心腹,万一魏达也出了事可怎么办?”
陆英一听有理,道,“既如此,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只是要走一阵。”
当下两人也不多说,手拉着手沿着大街往细鼓巷走去。
此时时候还早,街上许多铺子还开着,来往的行人也很多。两人走在街上,打扮虽有些惹眼,但总算没人来扰。
走了一阵,姜韫真见路边有一家准备打烊的成衣铺子,赶紧和陆英进去挑了两套最平常的浅色衣裙。
就这样,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回到了宅子门外。
陆英在门外查看了大门和地面都无异常,又细听屋中动静,才大力敲了敲门。
很快,汪嫂子便来开了门,见两人穿着粗麻衣服,很是惊讶。
两人钻了进去,把大门关紧,得知家中平安无事,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安定半分。
姜韫真握紧了陆英的手,“既然家里没事,那我们赶紧去中郎将府,不,我们去找长公主或者誉王打听一下,看看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付乔予楠。”
陆英道,“你不能去,我去打听。”
“不行,且不说我很想马上知道他的安危,再说,长公主和誉王不一定认得你,我怕你见不到他们。”
陆英道,“你不会武功,万一走在路上遇到什么人,一旦受了伤或者被抓了,中郎将只会更慌更乱,你忍心让他难受吗?”
姜韫真没话说了。
“你别担心,他好歹也是圣上亲封的从四品,天子脚下,不会有人胡来的。我一个时辰之内一定回来。”
陆英交代完,便跃上墙角而去。
姜韫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定了定心神,在汪嫂子的搀扶下,慢慢进了厅中。
不知就里的纤云微云迎了上来,见姜韫真脸色惨白如纸,额发全被汗水浸湿,也吓了一大跳,一个忙着上茶,一个扶着她去换衣裳。
姜韫真说不出话,也流不出眼泪,只留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半个时辰,陆英终于回来了,一见她的脸色,姜韫真便知道不好。
果然,她道,“是齐王,他说中郎将与北金细作有往来,让右金吾卫的人把中郎将抓了起来。”
姜韫真马上又想起初见那日的事,颤声道,“可是方才在追月楼,和他动手的人什么也没说,穿的衣裳也不是金吾卫啊。”
陆英摇了摇头,“我也是听魏达说的,他也是才得的消息,说右金吾卫的人跟踪北金细作跟到了追月楼,眼见着北金细作进了中郎将的雅间。”
姜韫真头晕目眩几乎就要晕倒,“和他在雅间的人是我,我从来没看到什么北金细作。”
房中众人的眼光齐齐看向姜韫真。
这么说,能证明乔予楠清白的人,是姜韫真?
只有她能作证,他没有和北金细作见面。
率先反应过来的陆英马上道,“你不能去作证,你是中郎将的嫂嫂,深夜和他在雅间相聚,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又有多大的风波。”
“我早已不是他嫂嫂了。”姜韫真握紧了拳头。
众人都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她明白了众人的意思,但还是挺着脖子坚决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必须替他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