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
  白荷不愧是最贴心的,立刻搬来一个脚踏,乔予楠看也不看,一屁股坐上去,就着灶台呼噜噜地吃起了面条。
  他身上新裁的万字暗纹松绿长袍蹭上了灶灰,被揉得皱巴巴的,他浑不在意,捧着碗仰头对姜韫真道,
  “再来一碗。”
  连吃三碗后,白荷站出来制止了,“久饿后暴食,最是伤胃。”
  乔予楠依依不舍地放下碗,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嘴道,“汤的火候还差一些,鸡也不够好。”
  姜韫真作势要把碗扣他头上,他笑着躲开了。
  白荷炒了三个小菜,端到厅中,众人不分主仆,围在桌上用了些。
  吃撑了的乔予楠就坐在一旁喝茶,悠然自得。
  这个前厅宽敞明亮,摆了整套的桌椅,但墙面花几光秃秃的,字画花瓶一个也没有,一看就是个尚未收拾妥当的宅子。
  进了这宅子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可除了白荷,再也没看到别的婢女小厮。姜韫真暗自嘀咕,看来他真的很忙,都没时间聘人。
  乔予楠喝了两杯茶,便起身要走。
  姜韫真放下筷子,“怎么不多歇一会?”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熬得眼底都红了,应该睡一会,公务再紧急也不如身子要紧。
  可大概是因为白荷微云都在,这些话她有些说不出口。
  他道,“前面还有事,你用过饭且歇着,夜里我带些好酒好菜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跨过门槛,当那抹松绿身影消失在门外时,像是抽走了什么似的,整座宅子立刻就空了起来。
  白荷说这个宅子有四五个小院落,花园鱼池假山一应俱全,还说原本是哪个大官的私宅,告老还乡的时候卖了。
  姜韫真也没心思细听,拉着她问,“他怎么不回国公府了?是不是又跟国公爷吵架了?”
  她忧心忡忡地想,他素来看不惯国公府种种做法,又是个狗脾气,说不定又跟亲爹吵一大架,然后被赶出家门了。
  “来来去去不就是议亲那些事,他不想听他们唠叨,就出来了。国公爷以为他住在中郎将府上,并不知道私宅的事。”
  果然。姜韫真紧缩眉头,“那他们可知道他这些日子忙得日夜颠倒吃不上饭?可曾关心过?”
  “他们怎么会关心?”白荷道,“再说了,国公府那个地方,不待也罢,你管他们怎么想呢。”
  姜韫真不说话了。
  她曾深受父母之害,不得不亲手把父母赶往黎州。即使如此,她也会担心父母在黎州过得好不好,想起昔日一家团聚其乐融融时,也会不自觉露出微笑。
  连她都会怀念、会期待父母的关爱,何况乔予楠?
  天色刚暗下来时,乔予楠回来了,提了两个大食盒。他像邀功一般亲手把菜肴端出来,一样样念道,“凤麟楼的卤鹅、常悦楼的软溜鱼片、怡心楼的红烧排骨……”
  各式菜肴糕点铺满了一张大圆桌,姜韫真看得愣了,这些东西十个人也吃不完。
  白荷道,“买齐这些菜肴得跑大半个京城,四少爷,你怎么买的?该不会一样样亲自去跑的吧?”
  “小瞧谁呢,吩咐一句,就有人替我办了。”乔予楠张罗着众人坐下,先替姜韫真夹了一块鹅肉,又给她斟了一杯酒。
  微云在一旁笑得很安心。
  乔予楠看了看花几上的一枝姿态清逸的梨花,道,“这花不错。”
  “在你的园子里摘的,没找到花瓶,在后厨拿了个长颈酒壶插上了。”姜韫真道。
  那个白瓷酒壶被堆在碗橱角落,做工粗糙,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要不然她也不敢用来插花。
  他又往她碗里送了一块油焖笋,“宅子买下来后,一直不得空收拾,白荷只能做做饭,别的也帮不上。”
  白荷正埋头扒拉腊肉糯米饭,听到这句埋怨,擡头想分辩两句,见了他那副美滋滋的神色,还是算了。
  边吃边聊了大半个时辰,一桌的酒菜也才下去不到一半。
  此时天色全黑,月牙勾在了屋檐下,姜韫真起身道,“你最近都要值夜,我们不便打扰,先回去了。”
  “何必再跑一趟呢?这里客房那么多,宅子里也没有旁人。”他道。
  “不方便吧。”
  他丢了个眼色,白荷拉着微云先下去了。
  等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他柔声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我只是想来给你做顿饭。”
  厅中红烛高烧,他踌躇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对羊脂玉佩,
  “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再给你的,但我觉得不该再拖了。这是在京郊别院时给你的玉佩,后来我犯了浑,要了回去。现在,你还愿意要吗?”
  他手心上托着两块半圆形的羊脂玉佩,莹润白腻,拼在一起,就是严丝合缝的一个圆,如中秋的满月。
  姜韫真心头一震,想起了在京郊别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掏出这两块玉佩,说他们一人一块,还说预备求长公主,许他们成婚。
  当时她全无准备,骤然听到要成婚,吓得连忙拒绝。
  他生了气,回了国公府后,竟让白荷把玉佩要了回去。
  随后,便出了金钗的事。他误会自己是珠水的姑娘,误会自己有心隐瞒些什么,两人闹得几乎无可挽回。
  他似乎也知道她会想起那些过往,又拿出那柄金钗,道,
  “我说过,不管你是不是珠水那位女子,我想要的,都只有你。”
  她看向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他整个人都在抖,睫毛在抖,眼中的水光也在抖,
  “这处宅子,我也是为你而买的。如今誉王和长公主都知道你我的事情,等北金细作的案子了结,只要你愿意,我就求个恩旨,娶你为妻。”
  他一边说着,脸慢慢烧了起来,大约是着急,额边还沁出了汗。
  她低头去看他宽大的手,一边托着玉佩,一边托着那柄并蒂莲双股金钗。
  她心里一片朦朦胧胧的,像是走在浓雾中一般,什么也思考不了,只一味往前走。
  她极力劝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也要问问他,她是他昔日的嫂嫂,如果娶她,会遇到许许多多的质疑、批评,甚至羞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她不愿意去想那么多,像有一股力量指引着一般,她从那只抖得厉害的手中,拈起一块玉佩,放在腰间比了比,道,
  “你说,我把它系在这里可好?”
  他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欢欣道,“我来帮你系。”
  他把手中另一块玉佩放在桌上,双股金钗插在了她的鬓边,半躬下身子,替她将玉佩系在腰带上。
  没想到他手很笨,系了半天也没打好绳结。
  她正想取笑他两句,可看着他认真得抿紧了唇的侧脸,玩笑话就说不出口了。
  系好后,他挺直腰背,咧嘴一笑,“民间有个说法,在腰上系上定情信物,心上人便跑不掉了。”
  她看着他憨傻的样子,忍着喉头的哽塞,“那我也替你系上。”
  “好!”
  她的手很灵巧,三两下便帮他系好了。
  他将她搂进怀中,“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肩上,“要不要拉钩?拉钩了就不能反悔了。”
  “也好。”
  “你个傻瓜。”
  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又问,“这处宅子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你再去挑一处。”
  “这里就很好。”她将手怀在他的腰间。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这样静静地感受彼此。
  直到坐上回宅子的马车,姜韫真还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帘外的京城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红灯笼、青石大街、酒馆坐满客人,街边小贩摆着摊档兜售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春夜,风轻轻、空中有不知名的花香,玉泉河穿城而过。
  但她的心跳得很厉害,这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和乔予楠有了一生一世的约定。
  是的,一生一世。
  她将那玉佩握在手里,笑得很满足。
  回到细鼓巷的宅子后,姜韫真又继续忙碌起来。
  昨夜已经跟乔予楠说好,她还是会继续帮人和离。
  姜韫真的宅子门前,挂了个一尺长的朱漆木牌,上书三个大字,“鸿鹄院”。
  前院三间小厅重新布置,一个作见客的小厅,一个是书房,一个则是茶室。
  她开始正式帮人写和离诉请单子,每人收五文钱。
  长公主也派人到京兆府,登记了鸿鹄院专门替人写家书、写和离诉请单子的业务。
  按照大熙惯例,百姓需要写状纸时,通常都是找状师。但京城状师都是男子,并且,在人们看来,替人写和离诉请单子,会拆散一家人,有损阴德。
  因此,状师都不愿代写和离单子。
  故而,许多女子虽想和离,但由于不识字或者种种原因,连诉请单子都拿不到。
  鸿鹄院建立的消息传开后,很快就有人上门找姜韫真写单子。
  一开始,只是被夫君关押到妙法寺的几个姑子。
  姜韫真会先仔细问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娘家婆家都有什么人、在做什么营生,和离后可有去处、可能养活自己。
  毕竟,官眷、商户、农户,不同的人家,需要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写的诉请单子侧重点也不一样。
  经历了张大娘的和离,她也很清楚人证、物证的重要性,会提醒对方尽量多收集证据。
  很快,张大娘的娘家表姐、细鼓巷的两位娘子,也找了过来。
  有些妇人只是一时冲动要和离的,她也会劝对方想清楚,毕竟这是人生大事。
  慢慢地,书房排队等着写单子的人越来越多。微云按照她们进门的顺序派筹,让她们到茶房等候。
  姜韫真的宅子,成了细鼓巷最热闹的所在。
  这夜,好不容易抽出空来的乔予楠来到宅子,见姜韫真伏在书桌前睡得正香,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索性取毛笔在她额上画了一只小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