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
  陆英凑过去,见她手心上躺着个一指长的淡黄色物件,马上道,“这是骨哨,北金人最爱用的。在北疆的时候我见过很多。”
  姜韫真心砰砰直跳,“这么说,俞浩卿果真跟北金人有往来?”
  她莫名觉得难受,一阵眩晕之下,几乎站立不稳。
  虽然她知道,俞浩卿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真心待她好的大哥哥,变得工于心计、追名逐利,但她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出卖大熙,会如此毫无底线。
  想当年,他也是喊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热血少年。
  为什么人会变得这么快?
  陆英拿起骨哨看了看,道,“这是羊骨做的,打磨得比一般的骨哨精细许多。”
  原来这骨哨,根据长短、开孔的位置,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北疆辽阔,牧民喜用骨哨传讯。北金士兵在小分队作战时,常用骨哨指挥,行动起来更为灵活。
  陆英介绍完,又道,“小姐,没想到你还有这手功夫,能从俞浩卿身上顺东西。”
  姜韫真道,“方才俞浩卿在常悦楼显摆他那根镶白玉腰带,我听到你低低地’咦’了一声,我就猜到他腰间有异常。后来,他凑到我身边,我趁着推开他的时候,在他腰间一摸,运气好,竟让我摸着了。”
  陆英嘬起嘴,对准骨哨的开孔轻轻吹了吹,骨哨马上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呜”“呜”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分外刺耳。
  她急忙住了口,将骨哨还给姜韫真,道,“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姜韫真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骨哨,在房中来回踱步。
  俞浩卿通敌,连带着他背后的齐王也有了嫌疑,这样的大事,最好能当面告诉乔予楠,或者誉王、长公主。
  可是现在,这三个人她都见不着。
  她望着陆英,欲言又止。
  陆英看出她的心思,当即伸手一摆,“你可别想着去跟踪俞浩卿。他一旦发现骨哨不见,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你。你若再去跟踪试探,说不定中郎将还没救出来,你就被关进大牢了。”
  “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姜韫真往椅子上一瘫,“这么说,如果想拿到更多的证据,我们能指望的只有陈亭温了?”
  早上,陈亭温说怀疑俞浩卿与北金人来往后,她马上劝陈亭温千万别轻举妄动。万一俞浩卿知道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她会很危险,甚至会有杀身之祸。
  毕竟陈亭温是他的妻子,如果他想动手,实在有太多机会了。
  她与陈亭温说好,后日一早一起去护国寺上香,到时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在那种地方碰面,不会引人注目。
  这一夜折腾得不轻,姜韫真和陆英又商议了一阵,便困得眼皮打架,草草换了衣裳便躺下了。
  次日清晨,微云来看时,见姜韫真蜷着身子躺在床上,连被子也没盖。
  微云小声唤醒她,“小姐,已经辰时了,可要起来?”
  鸿鹄院辰时三刻开门,往日她都是辰时正起的。
  姜韫真闭着眼迷糊道,“让我再睡一会,马上起来。”
  “你都累成这样了,不如我去把歇业的牌子挂上吧。”
  “别。”姜韫真连忙坐起,用手掌啪啪拍了拍脸颊,好让自己清醒起来,道,“昨日已经歇业了一天,今日不好再偷懒。”
  梳洗后,姜韫真坐到桌前。纤云摆上早饭,指着一份拌豆腐笑吟吟道,
  “这是前街柳大娘送来的,说感谢小姐帮她女儿写的诉请单子。”又指着一碟蒸红薯道,“这是甜井巷张大姐送的,说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亲戚送来的,请小姐不要嫌弃。”
  姜韫真闻言,沉郁多时的心顿时拨云见日,忙问,“柳大娘的女儿顺利和离了吗?还有张大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柳大娘的女儿昨日领了和离书,已经回娘家住着了。张大姐也甩掉了那个赌鬼丈夫,她们还说想当面谢谢你呢。”
  姜韫真心情大好,用匙羹舀了一勺豆腐吃了,只觉豆香浓郁,浑身都爽快起来。
  饱餐一顿后,她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脆声道,“走!咱们到前院去,写和离单子!”
  前院中站了二三十位女子,正互相说着话,一见姜韫真走出,便安静地望过去。
  她们有些人是独自前来,有些人是在姐妹或者母亲的陪伴下来的,大多面带愁容,穿着粗布麻衣,手上都是做粗活磨出的茧子。
  姜韫真微微一笑,对众人点头施礼,让微云将取了头号筹的人带进书房。
  外头春日明朗,书房摆了一盆碧绿的春兰,她提笔蘸墨,心中澄净如镜。
  来鸿鹄院的女子,多为平头百姓,不识字,更不熟悉朝廷法度。识文断字的官眷,想要和离,是用不上鸿鹄院的。
  微云提过几次,姜韫真写一张和离单子,才收五文钱,实在划不来。毕竟,状师写状纸,至少也要收五十文。
  可姜韫真却说,哪怕是五文钱,许多妇人都拿不出,若再加价,许多人连鸿鹄院的门都不敢踏进,更别提和离了。
  有了豆腐和红薯的鼓励,她这一日格外认真,细细问清每位来访的女子情况,思量清楚后,才会下笔。
  有个生性羞涩的年轻妇人在书房坐了半天,反复求姜韫真和她一同上衙门。
  她穿一身浆得板正的蓝布衣裙,绞着帕子道,“听说姜小姐曾帮婢女上衙门和离,连户曹大人都说不过你,我们小门小户的,一听到上衙门,脚都软了,哪还说得出话来?姜小姐,求求你帮帮我,也和我一同去衙门吧。”
  侍立在旁的微云道,“这位娘子,我们小姐如今光是写诉请单子都写不过来,实在是抽不出空上衙门了,还请见谅。”
  那妇人又求了两遍,见姜韫真始终不松口,只好满脸失望地一步一顿离开。
  姜韫真热乎乎的心又凉了两分。
  早在鸿鹄院设立之前,长公主和乔予楠便说过,不许她再帮人上衙门,皆因京城从未有女状师,如今朝局不稳,她帮人写和离诉请单子,已算得上惊世骇俗,若再上衙门庭辩,行事太高调,怕惹出祸来。
  乔予楠更是谆谆叮嘱,说她帮纤云庭辩,是帮自己的婢女一把,还不算过分,但如果帮其他女子庭辩,别说国公府,朝中的文官也要议论的。
  她虽然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做事要一步步来,不能贪多贪急,正所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也就答应了。
  如今看来,她会不会走得太慢了些?
  真希望乔予楠快点出来。
  想到这,她手一酸,停下了笔,这是一支湘妃竹狼毫,是乔予楠送她的。
  窗外晚霞如泼洒的颜料,紫红层染了大半个天空,映得瓦顶也红了。
  不知道乔予楠所在的地方,能不能看到晚霞?
  晚饭后,她正和陆英商议,能不能送一些衣物去给乔予楠替换。
  白荷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
  姜韫真心一沉,问道,“怎么了?”
  “左右金吾卫两位大将军都已查明,说四少爷并未与北金细作来往。但是……”白荷眼眸低垂,“圣上说了,四少爷得去北疆带兵。”
  “什么?”姜韫真一阵绞痛,“不是说他没有与北金细作来往吗?现在要他去北疆,不就是贬了他的官职?”
  “圣上今日又病了,这次,他指了齐王监国。”
  呵。
  姜韫真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全明白了。
  敢情这位圣上,是拿两位儿子耍制衡之道呢。
  先是斥齐王、擡誉王监国,现在又贬誉王心腹乔予楠,让齐王监国。
  难怪昨夜看到俞浩卿,一脸的意气风发,想必是早就得到消息了。
  她道,“乔予楠什么时候出发,我想送送他,可以吗?”
  白荷声冷如水,“四少爷一个时辰后便要出发,如果你要见他,那就让陆英骑马带你去京郊临风亭。”
  姜韫真和陆英对视一眼,一齐迈步走了出去。
  凉浸浸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陆英驰马又快又急,姜韫真死死搂着她的腰,被颠得浑身都要散了架。
  陆英回头问她,“小姐可还受得住?”
  “可以。”她大声喊道,“还可以再快一点。”
  陆英不语,狠狠抽了一鞭子,叫道,“驾!”
  京郊临风亭四周一片漆黑,姜韫真下了马,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了吗?
  是不是自己来得太晚了?
  她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怎么又要哭?”
  那把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没有转身,先是擦了一把泪,才笑道,“谁哭了?”
  他转到她跟前,将她搂进怀里,“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她将脸贴在他咚咚跳着的胸膛上,无声地流下泪来。
  “消息下来得急,誉王特意安排,我才能来这里见你一面。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每次出门都要带上陆英,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我也吩咐了白荷,她会常常去看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起伏,可她的泪却决堤而出,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她恨自己不争气,她该潇洒一些的,可是泪水根本不听话。
  他将她搂得再紧一些,“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她抽噎半天,才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