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
“很快。”
“真的?”她不敢相信地擡起头。
猎猎山风吹拂着他的墨色披风,他瘦了许多,下巴青青胡茬直延伸到耳边,含着笑意的双眸依然晶亮如星,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他柔声道,“我这次名为去北疆带兵,实际上还有别的事要做。总之,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姜韫真心里踏实不少,仰着脖子将他的眉眼和唇角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呼吸的热气拂得她鼻尖痒痒的,“你要好好地在家里等我回来。”
姜韫真突然想起一事,忙从怀中掏出骨哨,将俞浩卿的事告诉了他。
他脸色凝重起来,沉声道,“我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
“怎么?只许你们男人保家卫国,我们女人就要在家缝衣裳吗?再说了,我做事可谨慎了,不仅一根头发也没少,还顺到了这么重要的证据。”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任何的闪失。”
“你跟踪了北金细作那么久,半点消息也查探不到。有时候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如果我没有开这个鸿鹄院,俞浩卿的妻子也不会找上我,既然她找到了我,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月光下,乔予楠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微微撅着的唇红润欲滴,又是喜欢,又是无奈,忍不住伸手掐一把她的脸,又不舍得使劲,只轻轻一捏。
也许就像誉王说的一样,他能指挥千军万马,能征战沙场,却偏偏被一个姜韫真拿捏得死死的。
他轻轻吻一吻她的额,“如今做了鸿鹄院的主人,是越发的伶牙俐齿了。”
她嘻嘻一笑,踮脚在他脸颊也亲了一下。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道,“俞浩卿的事,我会想办法告诉誉王,但如今齐王回朝监国,京中形势大不相同,我不在,你要比以前更小心。”
“好啦好啦,你说了好几遍了。”姜韫真道,“可是,我明日一早还要去护国寺见俞浩卿妻子。”她怕他反对,又补了一句,“早就约好了的,我不能失信。”
“护国寺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只要你时时刻刻跟陆英待在一起,不单独行动就好。”
姜韫真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歪头想了想,道,“喂,我说俞浩卿通敌,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我之前就猜到,与北金细作来往的人一定不简单,否则,怎么能把整个左金吾卫耍得团团转。”他有些气馁地垂下头,接过她手中的骨哨看了看,喃喃道,
“只是,为什么北金细作要把这个骨哨给俞浩卿呢?骨哨是作战时用来传讯的,难道……”
他转了个话头,复又叮嘱起她要注意身子。
此时风吹云散,方才在浓云中半遮半掩的明月彻底露了出来,原来今日是十五,一轮圆月悬在夜空中,明净如镜。
澄澈的月光洒落,将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地上一块平整的大石坡上。
姜韫真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两人腰间挂着的玉佩穗子在风中飘扬,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她忍下心头的酸涩,望向夜空。
两人不约而同道,“月亮好圆。”
两人不再说话,却在心里想着同一件事:可是他们要分开了。
不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乔予楠搂着她的手微微一松,她低低说了句,“等你回来。”
他打了个呼哨,亭子后的树林中,跃出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乔予楠翻身上马,深深望她一眼,策马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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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姜韫真赶往护国寺,可是在药师殿等了大半日,也没看到陈亭温。
她担心陈亭温出了事,可陆英不愿离开她去俞家查探,“我只听中郎将的话,他说我必须守着你的。再说了,我看那个俞娘子不是个冲动毛躁的人,应该不会被俞浩卿发现什么的,大概是府中有什么事绊住了,不便出门,咱们回去等着,她迟早会再上门的。”
随后的日子里,姜韫真白天忙着鸿鹄院的事,看上去并不难过,可一到夜里安静下来,她就很少开口说话,吃的也越来越少。
微云等人看了,都有些担心。
这日清早,姜韫真随口说了句想吃刚刚蒸出来的花卷。微云马上说,附近不远有一家包子铺,做的花卷极喧软,喷香喷香的,提议立刻就出门去吃。
姜韫真摇头,“不去了吧,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排队取筹写诉请单子了。”
“包子铺很近,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就够了。”微云不由分说,拉了姜韫真便走,陆英也在旁边起哄,说她也想吃。
两人几乎是架着姜韫真到了包子铺。
包子铺门口摆了好几个竹编的大蒸笼,在晨曦中冒着白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姜韫真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每样都来几个,怎么样?”
微云拍手叫好,道,“老板娘,每样包子花卷都给我来五个!”
蒸笼后探出老板娘的笑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立刻叫道,“哟,这不是鸿鹄院的姜小姐吗?”
她将手在青花布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姜小姐,你帮许多姐妹写了和离单子,大家都夸你呢。你想吃包子,我请客,不收你钱。”
姜韫真没想到会被人认出来,又是高兴又是害羞,胡乱摆手道,“不行不行,吃包子怎么能不给钱呢。”
可老板娘实在太热情,取来一个竹篮,拿长筷子夹了满满一篮包子花卷塞给了微云,“竹篮明日我去你家取,到时再给你们送点包子,不收钱的,只要姜小姐吃得好就行。”
姜韫真丢下一锭银子,拉了微云陆英拔腿便跑,老板娘在蒸笼后急得拍腿大叫。
陆英说前面不远有一家馆子,炸饼酥脆掉渣,姜韫真被勾起了馋虫,闹着要去。
于是陆英带路,三人在巷子里穿梭一阵,却见一座门前摆了许多花草的院子,许多妇人正涌进那敞开的乌漆大门中,很是热闹。
微云跺脚道,“怎么把小姐带到这来了?”
“怎么了?”姜韫真好奇地往那院子走去,见门前挂了个木牌,写着“鸣鹤馆”,笔迹潇洒,挺拔有力。她一看,便喜欢上了写字的人。
微云道,“这鸣鹤馆也是帮人写和离诉请单子的,也是收五文钱,五天前刚开的。”
“瞧着生意很红火啊。”姜韫真看进去,见偌大的院子站满了人,还陆续有女子正往里走。
微云不服气,“人家有两位女状师坐馆,一天能派五十个筹。可是咱们鸿鹄院一天只能派十五个筹,所以看上去自然比咱们的热闹。”
姜韫真看出她的不快,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好事呀。”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院子里有女子在张罗着派筹,又见一个穿桃粉罗裙的女子从厅中走出,她恰好望向门外,和姜韫真四目相对。
她微微一怔,很快灿然一笑,对姜韫真遥遥施了一礼。
姜韫真猜想她多半是鸣鹤馆的主人,也笑着点头,对她回了一礼,然后携了微云陆英,去买那现炸的饼。
已是暮春,河岸杨柳青青,清晨的阳光下,街上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早点摊档争相喷着香气,菜档上,刚采下的蔬果带着莹莹露珠。两个年轻姑娘结伴走过,吱吱喳喳说着要去郊外踏青。
微云道,“小姐,你怎么一直笑眯眯的,鸣鹤馆学你,你不生气吗?”
陆英道,“我猜,小姐开鸿鹄院,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是吗?”
“对啦,我希望京城,乃至整个大熙,都能有很多很多的鸿鹄院鸣鹤馆。”姜韫真拍拍空瘪的肚子,“走吧,回家吃包子去。”
回到宅子后,纤云已派了七八个筹。
姜韫真吃了个花卷,便赶紧走出来,快要步入书房的时候,她见茶房坐了个鬓边插着玉蝴蝶簪子的娘子,长得十分美貌,气度非凡,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娘子,可是她身边既无婢女,也无姐妹相伴,竟是孤身前来。
姜韫真唤纤云来问了,得知那娘子取的是五号筹。
可是直到她写完八号筹的单子,也没看到那个美貌娘子进来。
姜韫真觉得奇怪,又问了纤云,纤云却说,那娘子坐下一阵便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纤云道,“那位娘子鬓边虽只佩一个玉蝴蝶簪子,可是那玉的水头极好,坐在没日头的角落也像一汪水一般莹润生辉,当真是好东西。来咱们鸿鹄院的都是平头百姓,从未见过戴这么好簪子的。”
姜韫真又问她早上来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纤云挠了挠头,说早上人多,倒是没注意。
这日鸿鹄院快关门的时候,姜韫真站住大门外张望了许久,也没看到那位娘子,只得作罢。
微云仍旧耿耿于怀,“说不定她去鸣鹤馆了。”
姜韫真笑着叹气,却也知道微云是一心盼着自己好,当下并不计较。
没过两日,姜韫真正在书房替一位大娘写诉请单子,大娘淌眼抹泪地说夫君是如何如何地没良心时,门外传来一阵尖叫喧闹,紧接着冲进两名官差,对她粗声嚷道,“你就是姜韫真?”
她款款站起,“我就是姜韫真,官爷有何吩咐?”
为首的官差横眉怒目,大步一跨,使劲一拽姜韫真的胳膊,将她扯得跌了个趔趄,
“大人吩咐,将你抓进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