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
  乔予楠看着她微翘的唇珠,亮晶晶的杏眼中写满倔强。
  他的心软了下去,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如今圣上龙体抱恙,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又有北金细作流窜,内忧外患之际,我怕我顾不上你。你且等一等,有什么想做的,等局势安定了再做,可好?”
  姜韫真听他说的在理,轻轻回握他的手,道,“我今日确实是冲动了,但徐若柔的事,恐怕拖不得。”
  随后,她便将担心齐王一旦知道长公主收留徐若柔一事,会借题发挥的顾虑,告诉了他,
  “所以,这件事不仅是徐若柔的事,也牵涉到前朝。”
  他神色越发严肃,“既然你认为此事会牵涉到前朝,那更是大事,你更不该不跟我商量就擅自行动。今日他们只是让官差抓你,万一明日给你扣了大罪,可怎么办呢?”
  姜韫真觉得他危言耸听,但见他眉宇间皆是忧色,只得安抚道,“好吧,我答应你,以后做事会深思熟虑。”
  见他仍然绷着脸,又补了一句,“重要的事情,一定提前和你商量,可以了吧?”
  他嘴角终于勾了勾,给她的茶盏添上热茶,“徐若柔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已经吩咐了人去处理,很快就会有消息。”
  姜韫真不甘心,却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帮徐若柔,只得低头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乔予楠看出她的失落,夹了块红枣糕到她碗里,示意她品尝,道,
  “不是你不够聪明,是因为在大熙,帮妾室赎身,本就是很不容易的。”
  妾室不同正妻,表面上算是半个主子,背地里,许多人只把妾室当做体面些的大丫鬟。
  说白了,只是夫家的财产。
  在大熙,妾室想要赎身,钱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得到夫家同意。
  “你有没有想过,谭老板为什么会前脚答应赎身,后脚却报了官?”
  乔予楠道,“谭老板这种经常与官府打交道的盐商,行事比较谨慎,在他拿不准你的来头的情况下,大概率不会找官差来抓你。”
  “是谭娘子。”姜韫真失声叫了起来。
  她怎么把她算漏了。
  徐若柔之前就说过,谭娘子泼辣跋扈,就是她把她送到妙法寺关押起来的。
  她们今日选择到常悦楼与谭老板谈判,就是为了避开谭娘子。
  可是家丁回府索要身契,还是惊动了谭娘子。
  她得知徐若柔要走,有意阻挠,便去找了官差。
  “可是,谭娘子到底跟徐若柔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为什么非要与她为难?如果纯粹是争风吃醋,徐若柔早就不在府里,根本影响不到她呀。”
  姜韫真有些想不通。
  乔予楠道,“这你就要去问徐若柔了。我猜肯定不是为了钱,大概率是为了出气。像谭娘子这样的人,讲道理、给钱,是打动不了她的。”
  姜韫真听,马上抱着他的胳膊摇了起来,“乔少爷,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快说来听听。”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他低头揉了一把她的脸。
  这一年的早春雨水特别多,细雨微风,将京城浸润得像披上一层柔纱。
  细鼓巷,宅子大门外的桃树慢慢冒出褐色的花苞,圆嘟嘟的。
  徐若柔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身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叠成细细长长的纸筒,高高地举在炭盆上方,手一松,纸筒跌在炭上,火苗瞬间窜起。
  很快,火苗平息,身契化为暗白的灰烬。
  房中残留着纸张燃烧过后的焦味,纤云拍了拍手掌,“如今都好了,徐若柔,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妾,你是你自己。”
  徐若柔转身,对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姜韫真施了一礼,“谢谢姜小姐。”
  姜韫真笑道,“我可不敢领功,是乔四少爷拷问了定虚师太,得知谭娘子给了她一百两,让她想法子害你性命。他又拿了这供词去唬了谭娘子,她才放了你的身契。”
  妾室再怎么卑微,也是一条人命。
  大熙律写明,哪怕是夫君和正妻,都不可杀害妾室。谭娘子一听说自己杀人的企图被揭穿,吓得只剩求饶的份。
  徐若柔道,“中郎将当然是要谢的,但若不是姜小姐替我跑了几趟,又托了中郎将,我怎么能有今日呢?”
  说了几句后,徐若柔便提到,当日被扣押在妙法寺的不少姐妹,都想托姜韫真帮忙和离或者赎身。
  可姜韫真摇了摇头,称自己刚搬到这宅子,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三言两句的,就拒绝了徐若柔的请求。
  徐若柔和纤云都很是惊讶,毕竟,前几日姜韫真还问过其他姐妹的情况,已经开始计划如何帮忙了,怎么没过几日,她就改了口风?
  不过,她毕竟从未亲口答应过,如今拒绝,徐若柔两人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转了别的话题,聊起汪嫂子的手艺了
  到了夜里,雨渐渐大了,姜韫真坐在窗边,看着朦胧灯笼映照下,檐角的雨珠连串滴落。
  微云塞了个汤婆子到她怀中,“水汽重,小心着凉。”又转到她身后,取了犀牛角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小姐都有白发了,一定是为了徐若柔她们的事愁的,你推了她们的托请也好,咱们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姜韫真并不接话,只伸手去接那清凉的雨珠。
  她推了托请,不是想偷懒,而是觉得自己无能。
  大熙律规定,女子想要和离,必须符合三个条件中的一个,要么夫君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要么夫君逃亡数年、要么夫君频繁殴打妻子。
  可是她那日问了徐若柔,被关进妙法寺的那些女子中,只有几个人曾挨过打。
  也就是说,其他人即使想和离,但按照大熙律,她们并不具备和离的条件。
  虽然,她们每个人都在夫君受尽侮辱、吃尽苦头,可是,不符合条件,衙门甚至不会接受她们的和离诉请单子。
  她很同情她们,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实在是爱莫能助。
  至于其他的妾室,想要赎身,要么就想办法攒钱,要么就只能想法子拿捏夫家的错处,以此赎身。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本来还雄心壮志,准备帮许许多多的姐妹恢复自由身的姜韫真,一下子心灰意冷起来。
  阴湿的雨水中,她病倒了。
  梦中有许许多多的人来来回回,乔予樾、二太太、珍珠、母亲、父亲、俞浩卿。
  有人对着她笑,有的人骂她,有的人对着她哭。
  还有一个人,抱着她,用皱巴巴的手,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哄她安睡。
  她软软地喊,“祖母”。
  昏昏沉沉的睡了几日后,她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在微云的搀扶下下了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已经放晴了。
  今年的春天暖得早,日头晒在人身上,一下子就爽利起来,连发丝都会闪光。
  “大门外的桃树结了好多花苞,粉嫩嫩的胀鼓鼓的,再过两日就要开了,保准好看。”微云替她拢了拢披风,“小姐可要赶紧好起来,到时我们去赏花。”
  纤云捧了药碗来,她闻了闻,似乎不算苦,试了试,五分热,正合适,仰脖子一饮而尽。
  微云马上递了一颗蜜枣过来,让她含着,“四少爷可担心了,常常来看你,也是他让白荷来给你把脉开方的。”
  屋脊上,有燕子双双对对飞过,呢喃轻语。
  从陆英口中得知她醒来的乔予楠,很快便到了。
  纤云微云识趣地退下,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熬得眼下乌黑嘴唇干裂,却只顾着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熬成这样了。”
  “还不是因为你。”他在她耳边哼了一声,又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说后,保准马上就全好了。”
  “怎么?北金细作被抓起来了?”
  “不对。”他道,“你肯定猜不到。”
  “你快说吧。”
  他笑得畅快,连往日锋利挺直的剑眉都弯了起来,“誉王与户部、刑部都商讨过了,女子若能证明与夫君感情不合,可向府衙申请和离。你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姜韫真一愣,想了半日他话里的意思,才慢慢道,
  “那就是说,哪怕不符合此前的那三个条件,哪怕只是与夫君感情不合,女子也能和离了?”
  这可,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点头笑道,“是的,这可是极难得的事情。还有一桩,女子若守寡满三年,就不必继续留在夫家,可以回娘家生活,亦可另行婚嫁。”
  姜韫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砸得忘了高兴,反而更清醒了些,“可是,为什么誉王会推进这个事情呢?”
  他敛了笑意,“说出来,你可能会不高兴,实际上誉王这么做,也有收买人心的用意。”
  他扶着姜韫真坐到铺了厚实软垫的罗汉床上,又拿了一件披风替她小心盖好双腿,才慢慢跟她细说内情。
  大熙世家,在朝中本是极重要的一派,十数年前,隐然已有左右皇权的势头。
  因此,当今圣上费了许多力气,一手打压世家,一手通过科举提拔了许多寒门学子,将他们培植成清流文官。
  如今,世家大不如前,清流派系渐盛。
  誉王想要争夺皇位,势必要争取清流的支持。
  这些清流文臣,大多出身于贫苦之家。他们中有不少人,是靠寡母一手一脚抚养长大的。还有一些人,父亲嗜赌好饮,从不理会妻儿死活,全靠母亲不畏辛劳一片苦心,他们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他们名成利就,饮水思源,自然很希望为自己的母亲做一些事。所以,誉王提出这样的建议后,不少清流文官,都对誉王赞赏有加。”
  姜韫真却含了泪看向他,“你知道我想帮人,所以,你求了誉王推进此事,对吗?”
  “为了你,也为了三姐。”他淡淡地笑,抚摸她瘦了一圈的脸,“三姐想和离而不得,我想,她一定很希望看到这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