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卷
姜韫真感慨不已,千千万万女子渴求了那么多年的事情,最终是凭借着男人们在朝堂上的博弈,才能实现。
不是为了所谓的“为民请命”,也不是为了公平正义。
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做到了。她应该看到这一点。
至少,乔予楠是真心真意的。
她握住他骨节凸起的手腕,“谢谢你。”
他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其实这次能成事,还要感谢长公主,如果没有她,我一个人也劝不动誉王。长公主曾经为驸马守寡三年,知道女子的不容易。而且你上次的劝说,对她触动也很大。”
两人相视而笑,她靠在他的结实宽大的肩上,他伸手将她搂得更近。
房中燃着两人最爱的雪中春信香,白烟一丝一缕,幽淡清凉。
七日后,细鼓巷宅子大门外,满树桃花盛放。
大熙律中关于和离的条件正式修改,公文下发至各地州衙。
各州府衙接到的和离诉请单子,当即翻了十倍以上。
由于提请和离的人太多,不少地方不得不单独开辟了一个小院子,专门处理和离事务。
姜韫真开始帮人撰写和离诉请单子,每人只收五文钱。
由于乔予楠反复说了尽量不要引起他人注意,她行事十分低调隐秘,只接受邻居的请求。
有需要的人,会带上一只买菜用的竹篮扣响宅子大门。姜韫真写好诉请单子后,就藏在竹篮底部,再垫上几个汪嫂子刚蒸好的馒头。
旁人看了,只当是邻里女子串门闲聊,互赠一些吃食。
可好几天过去了,尽管京兆府一日比一日的热闹,能够顺利和离的人,并没有增加多少。
姜韫真帮了近二十人写单子,只有一位女子成功和离。
许多人都告诉她,尽管府衙会收单子,但是总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说,他们算不上什么“感情不和”,只不过是日常的小争执,不必小事化大,有些人甚至会遭到官府的训斥,被批“不敬夫君”、“不守妇德”。
受了委屈的妇人不敢和官府对抗,只敢到宅子里垂泪,“夫君从未敬我,凭什么总要我忍让?”
乔予楠这夜到了宅子,见姜韫真坐在灯下对着两碟已经凉了的炒菜发呆,先挥手让微云把菜端去热一热,才轻轻唤了她一声,“怎么?不高兴吗?”
姜韫真见了他倒是笑了,忙扯着他的袖子,依偎着问他用过饭没有。
他忙着公务,已经好几日不曾来了。
他晃了晃手中一包黄纸,放到桌上解开,是一只冒着热气的鸡,烤得皮黄流油。
他取筷子插入鸡的背脊,手指稍一用力,鸡肉裂成两半,鸡汁四处流淌,白肉颤颤,香气蒸腾而起。
姜韫真欢呼起来,“哪里买的?这味道好特别,与寻常的烤鸡不同。”
“凤麟楼新出的盐焗鸡,只用盐腌制,原汁原味,可好吃了。”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只大鸡腿到她碗里,“快尝尝。”
她吹去热气,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看上去很清淡的肉,早已渗进了盐香,难得的是肉汁极为丰富,咀嚼起来唇齿留香。
他看着她,满眼都是笑意,“这盐焗鸡用的是大砂锅,大师傅对锅和盐的温热程度拿捏得极好,才能做出这嫩而多汁的鸡肉。”
她咽下一大块鸡肉,“你也赶紧尝尝。”
他摇摇头,道,“我吃过了,这只是特意给你带的。听陆英说,你两三日不曾好好吃饭,只好赶紧带点好吃的来逗逗你。”
姜韫真喉头一酸,眼圈也发起热来。
他连忙道,“好好的怎么又想哭?来来来,再吃些鸡肉。”又忍不住叹气,用指尖轻点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现,即使改了大熙律,和离还是很难?失望了吧?”
她闷声闷气将近日遇到的难题说了出来,“连京城都卡着不让大家和离,各地府衙的情况只会更严重。”
乔予楠在朝中亲历了不少大事,只淡定说道,“历朝历代想要推行新政,都会遇到千难万险。别说府衙了,已经有老臣去圣上寝殿外跪着,要求废除新增的和离律,说一旦和离风盛,大熙各地都会家破人亡。”
姜韫真彻底觉得盐焗鸡没了味道,“要是真的废除了,该如何是好?”
“不至于,也有不少朝廷后起之秀支持誉王。只是,齐王誉王的太子之争,越发激烈。”
乔予楠不愿和她多说朝中之事,只劝着她吃了小半只鸡,又硬逼着她吃了一碗饭、半碗汤,才让微云撤了饭桌。
两人闲坐了一会,乔予楠说要去值夜,交代了纤云微云好好伺候,又匆匆离去。
姜韫真伏在桌上,反复地看白天拟了一半的和离单子。
纤云捧了一支点燃的白蜡烛到她桌边,道,“小姐,都这么晚了,还是歇息吧,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姜韫真想了想,道,“徐若柔是不是说过,长公主喜欢吃你做的春卷?明日你做一些,我们去求见长公主吧。”
纤云答应了,伺候着姜韫真洗漱,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纤云和汪嫂子到市集上挑了水灵鲜嫩的韭菜、豆芽、黄瓜等,细细洗净切好,豆芽择去老根,一样样摆整齐,洒上煎香的虾米干,拌上香油,用薄而韧的面皮裹紧,取竹笼装好。
姜韫真带上纤云等人,便赶往长公主府。
门房的内监已认得姜韫真,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见了便微微躬一躬身,“长公主殿下正在等你呢。”
长公主还是和往常一样,在一个小花园中见的她。
她尝了半个春卷,便道,“味道是好的,但我在宫中侍疾到深夜,早上也没睡好,实在是没胃口。”
姜韫真诚惶诚恐地跪下,打搅公主,实在是有罪。
长公主遣走众人,让姜韫真坐在她旁边的一个裹着朱红缎子的矮墩上,“你替我想到了徐若柔的事,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替公主殿下分忧是本分,民女不敢邀功。”姜韫真连忙站起,“再说,昔日礼国公府六姑娘的婚事,也多亏了公主殿下出手相助。”
长公主掩嘴一笑,“行了,咱们就别闹那些虚礼了。快坐下。”
姜韫真今日换了一身浅鹅黄的衫裙,鬓边插了两三支鎏金簪子,没有流苏,没有繁复的花样,简约而大方。
长公主今日也是一身浅鹅黄衫裙,但衣衫上的花样绣纹,自是比姜韫真的华丽许多。她略一打量,道,“咱俩今日穿得挺像,说起来,咱俩的命也有几分相似。”
“民女萤烛之光,怎敢与公主日月争辉。”姜韫真站起来又是一拜。
“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本公主说了,不许闹那些虚礼。”长公主扶一扶额,叹道,
“我当日下嫁给驸马陈殷,说不上多恩爱,顶多算相敬如宾,可是没两年,他得了急病,一命呜呼。我是个女人,即使有着公主之尊,也得乖乖地给他守寡。你说,咱俩的命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守寡的苦,姜韫真当然是懂的,从梳妆打扮到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稍有差池,所有人都可以指点你批评你。
乔予樾刚死的一年,她连微微一笑都不敢,整日的苦着脸拧着眉。因为在二太太心里,刚死了夫君的女人,不说一头撞死殉情,也该痛不欲生心如死灰。笑,则是忘了夫君丧命之痛,忘了妇德。
清风徐来,送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
长公主阖上眼感受一番,又道,“咱俩还有一点很相似,那就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姜韫真心扑地一跳,急忙低低垂下头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见我,一定是为了推进和离律的事。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实际上,我帮的也不只是你,而是和咱们同病相怜的其他人,就当做积福吧。”
长公主仰着头,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双手合十,“但愿菩萨能感受到我的诚意,圆了我的心愿,好让我能和心上人双宿双栖。”
姜韫真看着阳光下长公主的脸,白皙细腻,宛如最完美的瓷。
但是她眉头的愁思,却像天际的一抹灰沉沉的云,挥之不去。
“姜韫真,你如果想嫁给乔予楠,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她道。
姜韫真没有多想,立刻摇了摇头。
长公主没有追问原因。
三日后,姜韫真上京兆府,为细鼓巷张大娘诉请和离。
处理该项单子的人还是上次的的杨大人,他一见姜韫真就拧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你?上次你说是帮婢女和离,那这次呢?这位大娘不会又是你家的帮佣吧?”
姜韫真道,“回大人,这位大娘只是我的邻居。”
杨大人将手中的诉请单子揉成一团,“你一个妇道人家,三番两次上公堂,成何体统?你帮婢女和离,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本官从未听说,女子能帮邻居上公堂的。按照大熙律,状师必须是男子,你这样胡来,本官可以算你违律,可打二十大板。”
姜韫真浅浅一拜,“大人可曾听说,淑慧长公主昨日求了圣上,圣上金口玉言,说女子和离时,可聘请女子相助。”
她笑得温婉,“这也是为了女子的名声着想,大人,你试想一下,如果女子请了男状师,一则男女授受不亲,二则和离这种事本就是家事,牵扯进一名陌生男子,瓜田李下,越发掰扯不清。故而,女子请女子,再合适不过了。
杨大人脸色一滞,借口有事,退到了内堂。
姜韫真知道,他一定是去找京兆尹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挺直了腰板,站在宽敞的公堂正中央,静静地等候他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