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
  杨户曹回来的时候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他将诉请单子看了一遍,道,“妇人张氏,自诉因感情不和,提请与夫君李大彪和离。”又擡头掠一眼堂下,见堂下只得一个穿远山青衫裙的姜韫真,和一个穿着深灰粗布衫裙的妇人,便皱眉道,
  “怎么只有两名女子,李大彪没来吗?”
  张大娘怯怯道,“李大彪喝醉了,吐了一地,刚被衙役拖下去醒酒。”
  杨户曹扶额。
  过了好一会,被衙役泼了两桶井水的李大彪,肿着两只眼睛甩着滴水的衣袖,慢悠悠回到了公堂。
  杨户曹问道,“李大彪,你可愿意和你娘子和离?”
  “不愿意。她要是跑了,谁来伺候我爹娘和娃儿?”李大彪打了个酒嗝,臭气熏天,众人纷纷举袖掩鼻。
  杨户曹板着脸继续问,“张氏说与你感情不和,是真是假?”
  “夫君跟娘子讲什么感情?娘子好好听丈夫的话就够了。我从不打她骂她,就连她这身衣服也是我给她买的,我对她够好了,她还常常顶撞我。大人,你若不信,到细鼓巷问问邻居们,好多人都看到她昨天骂我了。”
  杨大人撚着山羊须,摇头晃脑地念道,“圣人云,’夫为妻纲’。做妻子的若不听从丈夫的话,便会家宅不宁。若李大彪说的是真,张氏,你该反思自己。”
  张大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越发惨白了,“可是,单子上还写着,李大彪养了外室,逢年过节也不回家团聚。家里没米下锅,他还上青楼作乐。这样,也是我的不敬吗?”
  “我只是养了外室,又没有休妻,也没有带回家膈应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李大彪嘟囔完,又嫌弃地看着张大娘手上干裂的口子,
  “大人,你可不能惯着这些女人,她们就会鸡蛋里挑骨头,搅得一家子不安生,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真没法活了。”
  站在一旁的几个衙役连连点头,甚至有人举起了双手准备鼓掌,杨大人丢了个眼色过去,他们才悻悻地垂下了手。
  张大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哀求地看向姜韫真。
  杨大人瞄了姜韫真一眼,道,“依本官看,此乃张氏不敬夫君,并非感情不和。既然李大彪不愿和离,那你们回去再好好谈谈。千年修得共枕眠,要好好珍惜才是。我看单子上写着孩子已七岁,若是和离,孩子没了娘,家也散了,多可惜。”
  姜韫真对杨大人盈盈一拜,道,“杨大人,你方才提到’夫为妻纲’,是否还有一句话叫,君为臣纲?”
  “是。”
  “夫为妻纲,君为臣纲,是不是说,丈夫说的话,妻子都要听;君王说的话,臣子都应遵从?”
  杨大人下巴一缩,胡须随之抖了两抖,含糊道,“大体上如此。”
  “好。古有魏征谏太宗,数月前本朝有宋尚书谏圣上。魏征流芳百世,圣上也夸赞宋尚书为忠臣良臣。既然臣子都可以向圣上提出意见,那为什么你说,丈夫说的话妻子都要听?难道丈夫的地位,还能高于圣上吗?”
  “我可没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是说,张大娘并没有不敬夫君,李大彪所说的一切也没意义。”
  杨户曹脸都绿了,“我说,你姓甚名谁,是否婚嫁?为何总爱管别人和离的事情?”
  “这跟张大娘的和离诉请没关系吧?杨大人,这是李大彪写给张大娘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他知道家里没米下锅,爹娘饿得起不来床,但是他就是不想管,还嘲笑张大娘帮人洗衣服挣不了几个钱。还有,这是一个绣了李大彪的名字的香囊,出自京城有名的青楼采月楼,只有一个月花了五百两银子的客人,才能获赠这样的香囊。”
  姜韫真将一封信和一个绯红色香囊送至杨户曹桌上,“可见,李大彪只顾着自己风流,不顾家人死活。他对父母都不孝不仁,你还指望他对妻子有感情吗?因此,两人感情不和,恳请大人判和离。”
  李大彪被绕得晕头转向,根本搞不懂姜韫真在说什么,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见杨户曹脸色不对劲,立刻跪下道,“大人,不可啊!”
  杨户曹恍若未闻,拿起印章,满满蘸了大红印泥,往诉请单子用力一按,将单子甩至地上,“张氏、李大彪,准予和离。”
  李大彪眼睁睁看着张大娘欢天喜地捡起和离单子,蹲在地上双手抓着满头乱发,撕扯着发泄一通,垂头丧气地去了。
  姜韫真惊讶得嘴也合不拢。
  这是,成了?
  这么快?
  这,不合理吧?
  她肚子里还憋了一大堆证据和道理,准备和杨大人李大彪大战三百回合呢,怎么突然之间,杨大人就改了口风?
  张大娘喜滋滋地拉着她的衣袖道,“姜小姐,我们也回吧。”
  宽大的桌子后,传来杨户曹森冷的声音,“姜小姐是吧?请留步。”
  张大娘只得先退下。衙役们看了一眼杨大人,也纷纷走了出去。
  姜韫真施了一礼,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她站在门槛内,身后是灿烂的日光。
  杨大人藏在公堂深处,脸色晦暗不明,“我虽尚不知道你的来历,但只需稍一打听便可知。不管你是平头百姓,还是公侯人家的小姐,搅入别人的家事,还是和离这等大事,只会惹祸上身。本官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
  “大人,民女不懂你的意思。”
  “你每次都做足准备,存了必胜的决心。所以本官也不想浪费工夫,快快判了他们和离,免得你没完没了的纠缠。但我要告诉你,我担任户曹一职已五年,我怎会不知道什么叫感情不和?只是这种案子判得再多,上司也不会赞你才能出众。说不定,还会有许多百姓投诉你,正所谓顺得哥情失嫂意。连官府都避之不及的事情,你为何要搅进来呢?”
  “大人是不是觉得,和离这种事,既不影响赋税,也不会闹出人命,更不会危及大熙千秋万载?”
  杨大人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扭过头去挥了挥手,“你不必跟我说大道理,我虽是小官,也明白千里之堤毁于蚁xue,可是也有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你回去想想吧。”
  回到宅子已经两个时辰,姜韫真一直没精打采地趴在紫檀小圆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发呆。
  她并没有因为杨户曹的话打算放弃助人和离的计划,但是她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所谓助人和离,在传统的大熙百姓眼中,无异于拆散幸福家庭的魔鬼。
  如果自己不想以后出门被扔臭鸡蛋,最好现在就想好该如何保护自己。
  微云叹一口气,“其实方才已经有人往咱家门口扔了烂菜叶,陆英说,看身形,像是李大彪他娘。”
  难怪回来的时候,纤云正在门前泼水洗地。姜韫真懒懒道,“鸡蛋太贵,看来他们舍不得。”
  微云气得跺脚,“小姐,你忙活这些到底图什么呢?你又不是官。”
  官?
  姜韫真双眸一亮,从桌上撑直了腰背。
  对哦,为什么女子不能当官?
  长公主府,暮色下宫灯摇曳,春兰幽香沁人。
  坐在凉亭中的长公主,几乎把口中的参茶喷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襟上的水珠,道,“姜韫真,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让朝廷设立女官,你真敢想。”
  姜韫真在一边赔笑,“这也是为了长公主着想嘛。民女听说,长公主在后宫开堂设课,教出了许多后宫女官。听说她们熟读四书五经,能做文章论国策,此等才能困于后宫,岂不可惜?应该让她们走上前朝,造福百姓,这也是公主你的功德呀。”
  长公主被这番马屁拍得浑身都舒服透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硬撑着用生硬的语气训道,“我得跟门房说说,以后不许你进长公主府了,每次来都给我找一个大麻烦。”
  “民女知道公主殿下一定不舍得。”
  春风轻柔,一轮弯月悬在凉亭边上,姜韫真又是捧茶,又是呈点心,嘴巴上不停地跟长公主细说设立女官的种种好处。
  长公主一会横眉竖目斥她胡来,一会又被逗得掩嘴低笑。
  不远处的花树下,着金龙闹海纹白锦袍子的誉王,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惊得瞠目结舌,“天下间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我说,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着了她的道?”
  一身湖水蓝衣衫的乔予楠长身玉立,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臣,也许是被勾了魂罢。”
  誉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抱着乔予楠的胳膊使劲晃,像是要把他脑子里的水摇出来一般,
  “乔予楠!你醒醒啊。”
  乔予楠还是笑,“臣觉得她很好。”
  誉王往后跌退两步,皱眉道,“那个那个,我妻子的表妹,南州第一美人,明日,不,今夜我就写信让她上京,你们见一面,若喜欢的话,马上定亲。再不然,我求父皇把九皇妹嫁给你,九皇妹温柔可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王爷,你莫要拿臣取笑了。”
  “看来你小子是认真的了。”
  “所以,王爷,请你答应臣,让臣娶姜韫真为妻吧。”乔予楠一甩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下,拱手对誉王说道。
  誉王哀嚎一声,“你小子到底喜欢她什么?”
  乔予楠的双眸在暮色中如闪亮的星辰,“臣还就喜欢她够胆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