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原来乔予楠并未去北疆,而是藏身在京郊大营,“圣上怀疑北金细作渗入到了京郊大营中,故派我到营中秘密查访。刚好,你又在俞浩卿身上发现了北金人作战用的骨哨,更印证了我们的推测。”
  姜韫真紧张地坐直了身子,京郊大营作为护卫京师最重要的屏障,若被细作渗入,京城危矣。
  乔予楠道,“我刚查出一些眉目,对方似乎有所察觉,提防起来,这时你又出了事,我便赶紧回来了。”
  “怎么会那么巧?该不会有人知道了你我之间的事,故意将我下狱,以此引你回京吧?”
  乔予楠见她愈发担心,忙安慰道,“应该不是,但齐王应该是要借你的事攻击长公主和誉王,只不过他太心急,连圣上都看不过去了,不过,”
  他神色认真起来,“这几日鸿鹄院先别挂牌子,如果有人找你写和离单子,你可以写,但先别收钱。”
  她看着他的脸,“京中将有大事发生,对吗?”
  他将她搂入怀中,“北金细作在京中潜伏已半年有余,如今更将手伸到了京郊大营中,如果这事真的跟俞浩卿和齐王有关,那便意味着,夺嫡之战一触即发。”
  北金细作,这群人的阴影,竟然已笼罩大熙都城半年之久。
  而齐王近日连番被打压,若孤注一掷联同北金人谋反,那京城势必血流成河。
  她想起了什么,问道,“所以,我们初次见面那日,你被右金吾卫追赶,他们说你与北金细作勾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眉头一皱,“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谁跟你说我通敌的?”
  “好吧,是俞浩卿。”她见他眉头拧得更紧,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解释道,
  “我当然没跟他说那人是你,我只是说,那日右金吾卫在长乐大街一带搜捕一名贼人,请他帮我查一查,那名贼人到底所犯何事。他便告诉我,那贼人涉嫌勾结北金人……”
  他气得剑眉倒竖,“我就知道是俞浩卿那个狗东西。前阵子追月楼的事,我怀疑也是齐王俞浩卿那伙人栽赃。”
  他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我们初见那日,我是在跟踪北金细作,刚要看到与细作碰头的人正脸时,右金吾卫那群蠢蛋就扑了进来,把我当做卖国贼,上来就想杀我,我不好对他们下手太狠,只得边挡边逃。”
  “所以,你就躲进了我的马车。”姜韫真想起初见时,他拿着剑逼自己帮他解围的傲慢姿态,气得掐了他手臂一把。
  他手臂肌肉紧实邦硬,她那一掐只当挠痒痒,他却故意装出吃痛的模样,“唉哟唉哟”叫唤着,又笑道,
  “我在小巷子里一看到那马车,便知道是礼国公府的,自家的马车嘛,当然容易辨认,我只是没想到车里是……”
  她接过他的话柄,“没想到车里是你未曾谋面的嫂嫂。”
  他脸一红,微咳两声,遮掩了过去。
  房中点着雪中春信,金黄的夕阳从窗纱中映入,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两声归巢的倦鸟清鸣。
  两人十指紧扣,依偎在床边,想起初见那日和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心底升起柔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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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嫂子做了晚饭,姜韫真刚从狱中出来,胃口不是很好,吃了点蒸鱼,喝了半碗汤,便搁下了筷子。
  乔予楠也不劝,只让汪嫂子炖一锅绵软稠烂的鸡丝粥,给姜韫真当宵夜,“饿了两三日,肠胃虚弱,也不用急着多吃,先缓一缓,慢慢调理。”
  姜韫真道,“没想到你还懂养生之道。”
  陆英插嘴道,“我们当年在北疆作战,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那时候中郎将便跟着白荷,学了不少医术呢。”
  乔予楠道,“如今已入夜,再喝参汤恐不好安眠,我已经吩咐了微云,明日一早便给你沏上。”
  姜韫真见他这般体贴,当着众人的面也不避讳,又是脸红,又是甜蜜。
  晚饭撤下后,乔予楠说要去誉王府一趟,姜韫真想起陈亭温没去护国寺赴约,担心她出事,便想让乔予楠帮忙查一查。
  他揉一把她的头发,“你自己刚从牢里出来,又开始操心别人了?就知道你会问起她,我已经让魏达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但是,不许你再去见俞浩卿。”
  “遵命,中郎将。”
  乔予楠忍不住笑了,吩咐了陆英等人小心伺候,便出了门。
  这一夜,姜韫真睡得并不好,一闭上眼,便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阴森潮湿的牢房,耳边尽是压抑的哭泣。
  她急忙一睁开眼,却又回到了京兆府门外,她穿着囚服,官差正准备给她套木枷锁,围观的百姓对她指指点点。
  她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了,站起来一直跑一直跑,跑了许久,却发现自己跑回了牢房中。
  她恐惧地大叫起来,衙役和牢房中的犯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有人告诉她,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她是被微云叫醒的。
  微云吓得脸色发青,一边给她擦拭额头的汗,一边问道,“小姐是做噩梦了吗?我们在厢房都听见你在哭,纤云去煮安神茶了,要不要让白荷来给你看看?”
  姜韫真掐紧微云的手,颤声问,“我离开京兆府的牢房了吗?”
  “离开了离开了,京兆尹何尹章被革了职,你不会再被抓的。四少爷也回了京城,陆英已经传讯给他,他马上就会来看你。”
  微云的手很暖,姜韫真将她的手心贴在脸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乔予楠跑进来的时候,姜韫真刚换下被冷汗浸湿的寝衣,正坐在桌边,在纤云的伺候下喝安神汤。
  他接过纤云手中的碗,轻声道,“纤云微云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纤云微云微一躬身施礼,悄悄退了下去,掩上了房门。
  他并不说话,只用小银匙搅动着安神汤,放到嘴边试了试水温,再喂到姜韫真口中。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个喂,一个喝。
  正是夜深人静时,只听得夏虫的鸣叫,和银匙碰到瓷碗的脆响。
  他问道,“是不是梦到了前几日的事?”
  她点了点头。
  他道,“这会儿你是想歇下,还是想坐一会?”
  “坐一会吧。”
  他往黄铜香炉中添了一把安神香,给她讲了在北疆时的见闻。
  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漫天的风沙,一望无际的黄土,和伫立在荒野中的边城。
  “北疆太辽阔了,我刚去的时候,眼看着很近的山,跑起来却很远,别人都笑我是个傻子。但是那样辽阔的景色,无边无际,让那时候的我感到很快乐,我觉得,我属于那里。”
  “北疆也不是只有黄土,荒野中有很多低矮的、一丛丛的植物,看上去像枯草一样的,那叫骆驼刺。”
  “有一次我们路过了一座废弃的古城,日晒风吹,房屋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夯土的城墙,我孤身一人走上城墙,看着那些起伏的土堆,和深蓝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她接了一句,“是不是想起了李白的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微微一笑,“是的,我当时就在想,好像我们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在漫长的历史中,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他说了许多北疆的事,姜韫真听着听着,慢慢被困意侵蚀,迷迷糊糊中,她被他扶到了床上,一觉到天明。
  次日醒来,他正在窗边捧着白瓷碗不知道在喝什么,眼下又是一片乌青。
  难道他为了照顾自己,又是一夜没睡?
  她问道,“你在喝什么?”
  “参汤。”
  完了,看来真的一夜没睡。
  他走过来,点一点她的额头,“不用觉得内疚,只要你能睡个好觉就值得。”
  微云捧了热水进来,伺候姜韫真梳洗,又问道,“小姐今日可要到前院写和离诉请单子?”
  “我看你就不用去了。”乔予楠道,“今日还是先去护国寺,见一见陈亭温吧。”
  “是不是魏达找到她了,她还好吗?”姜韫真问道。
  “还好,只是被俞浩卿管得严,不能随意出门。魏达让她跟俞浩卿说,今日护国寺有法会,京中许多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去。俞浩卿素来喜欢结交达官贵人,便答应了。”
  如此,姜韫真用过早饭,在陆英微云的陪伴下上了马车。乔予楠放心不下,又派了魏达暗中跟随保护。
  护国寺本就是皇家寺庙,经过长公主的祈福后,更是名声大噪,这日的法会是早就定下的,来上香的马车太多,从寺门堵到了山下,周围人头涌涌,寺门外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幸好姜韫真等人到得早,陆英又机灵,带着她们挤到了大雄宝殿外。
  可是上香的人太多,三人四处张望了许久,也没找到陈亭温。
  乔予楠魏达毕竟是男人,没见过护国寺上香的盛况,所以没跟陈亭温约下见面的地点。
  离法会开始还有半个时辰,陆英提议先到茶室稍坐,“今日估计要耽搁许久,先喝杯茶养精蓄锐,不然到了午后,小姐的身子不好,定要扛不住的。”
  三人往茶室走去,一路上尽是打扮得华丽娇艳的美妇人和千金小姐,香风细细,环佩叮当,令人目不暇接。
  姜韫真走着走着,忽见有一只水润的玉蝴蝶从身边掠过。
  玉蝴蝶,好生眼熟。
  她脑中忽然白光一闪,那日去鸿鹄院拿了竹筹的美妇人,就是在鬓边插了这么一个玉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