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佛
  姜韫真急忙转身往那人走去,可这日护国寺的人实在太多,目之所及,皆是各式各样华丽或精致的发髻、步摇钗簪,而那只玉蝴蝶,很快就不知去向。
  陆英走过来问道,“小姐是看到了什么?”
  “玉蝴蝶,那日早早去鸿鹄院取了竹筹,但未等写和离单子就离开的娘子,你还记得吗?方才我看到她了。”
  陆英听她说完,道,“首饰有相似,也许是别家的娘子,恰巧簪了一个差不多的簪子罢了。再说了,每日都会有人拿了竹筹又改变主意的,小姐为何对那位玉蝴蝶娘子念念不忘呢?”
  姜韫真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似乎跟别人很不一样。”
  她看着蓝天上丝丝缕缕的白云,心中还有另一个想法。玉蝴蝶娘子到访鸿鹄院没两日,京兆府的人便进了鸿鹄院。她总觉得,这两件事存在着某种关联。
  去往茶房的鹅卵石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着凤仙紫罗裙的娘子,正是陈亭温,姜韫真心头一喜,正在想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陈亭温对身后的婢女道,“茶房挤满了人,听小沙弥说,后堂新辟出一处小院子,不如咱们去看看。”
  姜韫真会意,对陆英道,“这位娘子说茶室人多,我们也随她一同去小院子逛逛吧。”
  众人走到小院子,里面摆了十来张桌子,疏疏落落坐了一些人,倒比前院安静许多。
  陈亭温拣角落的一处坐下,又吩咐婢女去取热茶来。
  姜韫真拣了她旁边的桌子,假装不经意道,“不愧是护国寺,香火甚旺,比前些日子来时更热闹了。”
  陈亭温道,“原来这位娘子也是礼佛之人,我倒是很愿意常来听法师们念念经,只是俗人俗事繁杂,抽不出空来。”
  “礼佛不在来得勤,只在心诚,只要有心,总会遇见。”
  “娘子说的是。我夫君说,京郊的遇云山,曾有人在雾天见过真佛现身,娘子若想礼佛,何不去遇云山看看?”
  遇云山?那不就是京郊大营驻扎的地方吗?
  姜韫真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上不敢显露,只笑道,“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去遇云山,才能得见真佛呢?”
  “我夫君说后日夜里是个好日子,宜出行。但能不能遇见,就要看娘子的佛缘了,妾身不敢妄言。”
  姜韫真度其话中意思,像是俞浩卿后日夜里要去京郊大营,或者,京郊大营会有事要发生。她看了看四周,见旁边坐着的夫人们衣饰华丽,彼此正与婢女们说着话,可就算如此,这里也不是详谈的地方。
  说话间,陈亭温的婢女端了热茶来。姜韫真微一思索,道,“初次相见,妾身想冒昧一言,还请娘子勿怪。”
  陈亭温道,“娘子请讲。”
  “我看娘子年纪轻轻,脸色却有些苍白,似乎气血有些不足。热茶虽好,但喝多了容易体虚,娘子可要多多保重,养好身子,以待来日。”
  说道“以待来日”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虽然俞浩卿与北金细作往来的消息很重要,但她绝不希望陈亭温为此丢了性命。
  陈亭温一愣,点点头道,“多谢娘子提醒,我会好生珍重。”
  姜韫真笑了笑,不再多说。此时有小沙弥来传话,说前殿法事将要开始,请诸位香客移步。众人便起身去了。
  姜韫真一心想尽快把得到的消息告诉乔予楠,等不及法事结束,便和陆英赶回了城中。
  乔予楠听了后,脸色也变了,“齐王这段时间和右金吾卫大将军、掌管京郊大营的大将军都有书信来往,这几日更是频繁。”
  姜韫真道,“我始终不明白,即便圣上把皇位传给誉王,齐王也是个王爷,也如果他联同北金细作谋反,那可是杀身之祸啊,这犯得着吗?”
  乔予楠道,“我也好奇过这个问题,还问过誉王,他没有回答我。但长公主说过,此事涉及两位王爷的母家,因此,二王相争,必有损伤,无论是谁继位,输的那位都难保性命。”
  最是无情帝王家,姜韫真第一次深刻地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乔予楠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一圈,沉吟了好一会,才迟疑道,
  “这两日你收拾一些细软,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我会让人护送你出城。”
  姜韫真还没回过神来,“细鼓巷离皇宫和两位王爷的府邸都远着呢,不会有事的吧?”
  他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担忧,低低叹了一口气。
  她突然懂了。
  乔予楠是誉王的心腹,而她自己因为鸿鹄院的事,已经被齐王划归为长公主和誉王一派。
  万一齐王胜出,誉王落败,那么乔予楠和她,都会面临着清算。
  即便,齐王不跟她这个平头百姓计较,但还有一个俞浩卿。
  他可是整日里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的。
  “圣上的病全靠太医日日用药吊着,前几日还能勉强撑着上朝,这两日却又卧床不起,说不准哪一日就……”乔予楠看着窗外的晴天,“京城很快就要变天,你答应我,要让陆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保重。”
  他转过身,替她扶正发髻上的并蒂莲金钗,“我会的,咱们都会好好的。”
  初夏一直是京城最好的季节,冷热适宜,柳绿河清,繁花盛放,可这一年的初夏,所有人都品出了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街上巡逻的金吾卫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时刻按紧腰间的佩剑。
  京城的城门守卫增加了两倍,每个出入的途人都会被反复盘问。
  京中的皇亲国戚和权臣,纷纷闭门不出。
  圣上停了早朝。京中流言四起,龙驭宾天就在这几日了。
  汪嫂子早早就买了一个月的粮食瓜果,还有许多腊肉腊鱼。
  微云说鸣鹤馆这两日也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听说鸣鹤馆的主人也是个官家小姐,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连她都歇业了,总觉得有些不妥。”
  乔予楠忙着公事,有两日没来了,算算日子,这一夜他就要去京郊大营了。
  这日早上天清气朗,但到了午后,乌云堆积,低低地压在檐角,眼看着就要下雨。
  姜韫真洗了长发,坐在窗边,让微云替她梳理。
  她随手拿起那柄并蒂莲金钗把玩,她最喜欢莲花下那对羊脂玉雕成的鸳鸯,相依相偎,意态缠绵。
  “小姐这柄金钗也是失而复得了,是你的就是你的,怎么也跑不掉。”微云道。
  “可我始终想不起来,到底从哪得来的这金钗。”
  “许是你小时候,祖母或者母亲送的吧。”
  姜韫真没有接话,只抚摸着并蒂莲上起伏的纹样。
  乔予楠说过,这柄金钗是他赠予那位珠水女子的。
  既然如此,这金钗怎么到了她手里?
  虽然,乔予楠说,不管她是不是珠水姑娘,他想要的只有她。
  可是,每次想到他曾经那么心心念过一位姑娘,她都忍不住冒酸水。
  她将金钗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祖母曾在珠州养老,难道,是那位珠水姑娘卖掉了金钗,祖母买下后,送给自己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呢。
  “微云,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姜府?”
  “小姐定下和乔二少爷的婚事后,姜娘子才买下的我,让我做你的陪嫁,小姐你忘啦?”微云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道,“不过,我也一直有些奇怪,小姐你以前的贴身婢女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去乔府?”
  “她回家乡嫁人了。”姜韫真将金钗递给微云,“替我插上吧。”
  关于过去的事,父母到了黎州,贴身婢女也回了老家,想来很难查清了吧。
  姜韫真对镜照了照,窗外滚起两声闷雷,很快潺潺雨水便落了下来。
  因着下雨,宅子早早就锁上了门,众人围在姜韫真房中,一同吃了晚饭。
  姜韫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时不时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
  陆英知道她是在担心去了京郊大营的乔予楠,但当着纤云微云的面,又不便劝解。
  撤过碗碟后,姜韫真正往香炉中放了一把百合香,便听到门外有奇怪的声音隆隆响起,像车辙,又像奔马。
  这时陆英也发现了异常,站到门边竖着耳朵听。
  “怎么样?”姜韫真紧张地问。
  “像是有成队的人马在来回奔跑。”
  “细鼓巷是小巷子,外面雨又那么大,怎么会有人马经过?”
  陆英望了望外面的倾盘大雨,想了想,“小姐在房中坐着,关好房门,我去大门瞧瞧。”
  乔予楠曾叮嘱过,她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姜韫真,可是现在雨那么大,若让姜韫真随她一同去大门,一定要淋湿的。
  姜韫真也想到了这一点,道,“大门到这里才那么一点路,能出什么事呢?你快去快回,我有纤云微云陪着,没事的。”
  陆英点一点头,披上蓑衣快步去了。
  门外的隆隆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过了好一阵,陆英冲了回来,站在门前抖落身上的雨珠,“没事,大约是有人马经过,已经走了。”
  她话音刚落,闷声一哼,便歪在了门框上。
  姜韫真和纤云微云忙扑了过去,只见她胸口插了一枚羽箭,白衣上血流如注。
  陆英脸色苍白如纸,咬牙道,“小姐快回房。”
  姜韫真正要回答,一柄冰凉的剑,已抵到她的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