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
京兆尹脸色微微一变,很快便镇定下来,随手抽了一枚行刑令签扔在地上,定了她的罪与罚。
这是春夏之交的一天,阳光正好,暖风和煦,站在京兆府衙门前,可以看到不远处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姜韫真被勒令跪在大门前,有个女衙役上前,粗暴地拆走她身上所有的簪环手镯。
周边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纷纷议论道,
“这么年轻的小娘子,这是犯了什么大罪哦?”
“这是要游街呢,京城许久没有游街的了,今儿可有热闹看了。”
“这小娘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城西见过几回?噢哟,是不是那个写和离诉请单子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渐渐难听起来。有几个浑身脏兮兮的痞子高声嚷了几句不堪入耳的,在场的男人都哄笑了起来。
姜韫真蓬着一头乱发,抿紧了唇,使劲地回想着此前和乔予楠在湖边吃桂花糕的场景。
官差嚷道,“都来瞧瞧啊,这就是鸿鹄院的姜娘子,妖言惑众,鼓动百姓和离,如今咱们京兆尹大人判了她游街示众。”
百姓们不约而同“哦”了一声。
人群中冲出一个黄衫女子,竟是徐若柔,她大声叫道,“姜娘子替我们女子和离,何错之有?”
她这一喊,周围的百姓中也有一些女子零零星星地喊了起来,“对啊,和离何错之有?”
那官差将手中的长木棍在地上使劲砸了好几下,喊道,“姜娘子!怂恿挑唆和睦之家和离,致夫妻分离,居心叵测,实乃妖女,这就是错!”
姜韫真站起身,竭力喝道,“我从未行挑唆之事,是官府强行将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京兆府不为民做主,反而迫害百姓,愧对大熙,愧对圣上!”
“对!京兆府愧对大熙,愧对圣上。”徐若柔振臂高呼。
百姓中素来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马上跟着起哄,“对,这些当官的就会欺负老百姓,我们受他们的鸟气还少吗?”
人群中有些走街串巷的小摊贩深有体会,“对对对,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三天两头遭黑手。”
不知道哪个大嗓门的女子粗声喊道,“我看这个姜娘子人很好,肯定是京兆府胡乱判案。”
场面混乱起来,大家纷纷开始抱怨京兆府这些年来的种种贪赃枉法之事。
官差们使劲叫嚷,企图制止众人的叫嚷,可是十来个官差如何管得住围观的数百名百姓?眼见百姓骂着骂着,竟有撸起袖子动手的意思。官差们慌得变了脸色,为首的急忙叫人进衙门报知大人。
京兆尹匆匆从衙门中跑出,正站在门前正在整理跑得东歪西倒的官帽时,徐若柔率先叫了出来。“狗官,你抓了姜娘子,凭的是大熙律哪一条?”
京兆尹怒目相向,“大胆刁妇,竟辱骂本官,来人,将她按住打十个板子。”
姜韫真喊道,“大家快看,这京兆尹无凭无据抓人,现在还想打人,在场有哪位受过冤屈的,可别放过他。”
百姓们叫喊起来,有些人是在京兆府遭遇过不公待遇,有些人则是在别的衙门蒙冤受屈,此时也算到了京兆尹头上,于是一个个满脸激愤举着拳头围了过来,官差们奋力推挡,但群情汹涌,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京兆尹并不惊慌,迈步走到大门旁的大鼓前,取鼓棒奋力敲了数下,趁着众人安静下来的瞬间,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大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把清朗的男声,
“誉王有令,京兆尹听令。”
那声音无比熟悉。
姜韫真的心头不松反紧,颤着身子翘首望去,只见人群中分出一条路,一匹枣红大马踏尘而来,马背上一个穿乌金铠甲的年轻将军,高举着明黄绸卷的圣旨,正是乔予楠。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看了又看。徐若柔已跑过来护住她,道,“姜小姐,中郎将回来了。”
乔予楠跳下马,先看了看姜韫真,便扭头对京兆尹冷冷道,
“誉王有令,京兆尹何尹章仅凭一人口供便糊涂断案,罔顾大熙律,有负皇恩,现,将其革职查办。”
京兆尹拂一拂衣袖,傲然看着乔予楠,既不行礼,也不接令,道,“乔予楠,你乃边将,京中官员之事,何时轮到你来宣令?”
乔予楠道,“你还不知道吧?圣上吃了长公主所荐的大夫,如今已大好了,今日便出朝理政,齐王誉王一同协理,誉王启奏了京兆府的事,圣上便吩咐,全权交与誉王查办。”
京兆尹神色淡淡,唇边掠过一抹轻松的笑意,跪下接了令,转身回了京兆府。
乔予楠带来的兵将疏散了围观的百姓,京兆府前的空地很快便剩下他和姜韫真、徐若柔等人。
他眼中满是红血丝,脸庞和颈边甚至沾了血污,有些血迹已经干褐,有些还是湿润的。姜韫真看得心惊胆战,但站在大街上,又不敢表现出关切之意。
乔予楠低声道,“徐若柔,你先赶紧带她回去,我派人跟着,我随后就到。”
徐若柔会意,立刻解开身上的披风,替姜韫真裹上,拉着她匆匆回了宅子。
不过是两三日未归,宅子竟已有了破败之象,院中满地黄叶,来不及收的竹箩、竹匾被风吹落在地。
俞浩卿此前说宅子人去楼空,姜韫真此前还不信,今日回来一看,方知众人确实不在,她忙问,“微云和汪嫂子她们呢?”
“小姐别怕,她们都在长公主府里,很安全。之前陆英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夜里摸进宅子,她怕会出事,长公主知道后,便接了她们去府里住。”
姜韫真松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心,骤然松了下来,她突然觉得浑身绵软,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力气一般,整个人歪了下去。
徐若柔连声惊呼,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进,稳稳托住了她。
姜韫真闻着那人身上熟悉的气味,她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衣袖,“你回来了,真好。”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
白荷微云都在她身边坐着,一见她醒来,参汤马上就喂到了她嘴边。
她见众人衣衫整洁,脸色红润,知她们此前没吃什么苦,可心里还是腾起一阵酸涩,“你们,都还好吗?”
微云的泪在眼中打转,“我们都好,就是小姐受了太多委屈了。”
姜韫真在房子扫视了一圈,白荷会意,道,“纤云和汪嫂子都好,在厨房做饭呢,陆英在外面守着,中郎将回宫复命了,马上就回来,小姐不必担心。”
喝过参汤后,白荷拣这几日要紧的事告诉了姜韫真,齐王这次监国太心急,没两日便处置了好几个追随誉王的三品大员,还试图将左右金吾卫都归于他的麾下。
如此一来,圣上自然看不下去,誉王趁机提出京兆尹之事,稍稍一查,圣上得知京兆尹这些年在齐王授意下做出种种僭越之事。
圣上震怒,便收回齐王监国之权了。
姜韫真一边听着,心里却在想乔予楠为何沾了血污,又为何能从北疆回京。
白荷抿嘴一笑,“至于中郎将的事情,就让他亲自同你说吧。”
姜韫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只见换了一身崭新的丁香紫衣衫的乔予楠,正站住门边看着她笑。
白荷微云都退了出去。
乔予楠走到床边,按住想要下床的她,道,“好好躺着。”
姜韫真看着他晒得微黑的脸,血污已清洗干净,但边疆的风沙磨砺出细纹和倦意,她低声道,“方才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可有受伤?”
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我很好,但我也很不好,我方才看到你在府衙门口的模样,”他眼中攒起几分狠厉,“我真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
她感受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你回来了,我就会好,我知道你会护着我的。”
“我本该护着你的,但如今,我没脸说这样的话。”
“傻子。”姜韫真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嘴角脸腮,“你不是在北疆带兵吗?怎么能回来的?边将未得皇命擅自回京,可是要问罪的。”
“我离开前跟你说过,我去北疆是有事要办,事情还没办完,我听说有人要对你动手,我就赶紧往回跑,路上还遇到了不知死活的拦路狗。”他勉强一笑,“所以回来得晚了。”
她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知道他肯定愧恨让自己受了那样的委屈,又道,“乔予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认识长公主和誉王,今日之事,自然不能这么快了结。事实上,如果不是你和长公主,我也无法开得了鸿鹄院,鸿鹄院是我的志向,我能实现,都是多亏你们的帮助,所以,请不要觉得亏欠我。”
乔予楠黯淡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他握紧她的手,吻一吻她的鼻尖、唇瓣,道,
“姜韫真,从此以后,你不必害怕,我会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谁敢拦你的路,你便挥动你这把剑,往前冲便是。”
他脸上的神情真挚而纯粹,姜韫真心中感怀,眼中泛起泪水,嘴边却笑了起来,说出的话却是,
“你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