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漫长的梦后,她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床上,朦胧帐幔外重重人影走动,她张口想叫,可嗓子干裂刺痛,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伸手撕扯帐幔,外面的人走过来撩开帐幔,迎面便是乔予楠的脸,他又惊又喜,“你醒了?可有难受的地方?”
  白荷捧了一碗气味古怪的汤水过来,“小姐喉痛不能言,把药喝了润一润,会舒服很多的。”
  姜韫真不接汤水,只望着乔予楠流泪。
  乔予楠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别怕,一切都过去了,齐王逼宫要先帝退位,幸得誉王带兵护驾。先帝早已病入膏肓,昨夜受惊过度,不幸驾崩了。誉王在群臣拥护下登基,今后我们要称他为皇上了。齐王被囚禁,俞浩卿死了。陆英在旁边的屋子养伤,你现在很安全。”
  短短的几句话,背后是说不尽的惊心动魄。
  只是一夜的工夫,皇宫和大熙,便换了主人。
  她倚在他肩上,他温热的气息让她很安心,轻软的衣袖拂过她的手背,像流水一般。
  可是京中的巨变,对她来说,也比不上火场激起的那些回忆。
  她不顾白荷在旁,伸手去摸他的棱角,和梦里珠水小舟上的少年,如此相似。
  是他,就是他。
  乔予楠不知道她此刻心中万分煎熬,只轻拍她的肩膀,歉疚道,“都怪我去得太晚,你被困在火场一定吓坏了,都是我不好。”
  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姜韫真张着嘴,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着急得只能搓他的衣袖。
  他接过白荷手中的汤水喂她喝下,“别急,喝点汤药,慢慢就能说话了。”
  白荷道,“还好小姐沿路丢了些香囊饰物,四少爷循着一路找过去,才救了你出来,不然后果不敢想象。”
  她递过帕子,他顺手接过,小心替姜韫真擦了嘴角。
  清甜的汤水入喉,姜韫真感到体内肆虐的火渐渐熄灭,她摸着喉咙,试探着“啊”了一声。
  白荷道,“挺好,能发出声了,但最好还是先别说话,小心养几日。”
  姜韫真顾不了那么多,拉着他的衣袖道,“对不起。”
  伤后初愈,她往日清脆的嗓音如今粗糙难听,如刀片在磨刀石上划拉一般刺耳。
  乔予楠略愣一愣,又拿帕子替她拭泪,“是不是担心我在京郊大营吃了亏?我没事,我们部署得甚是周密,北金细作虽在京郊大营设了陷阱,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坐在你身边吗?”
  她连连摇头,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不是这个,金钗,我的金钗呢?”她双手摸过头发,又在床上乱抓。
  他劝道,“在一旁放着呢,别担心,金钗是死物,哪有你要紧?”
  姜韫真泪如雨下,“珠水,我,想起来了。”
  他擦泪的手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喉咙似有刀片反复刮过,痛得她眼冒金星,她强忍着问,“莲子,好吃吗?”
  他怔在那里,困惑地看着她,又看看白荷,咧嘴笑一下,又收了回去,“是你?真的是你?”
  她笑着点头。
  他惊喜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反复地念叨,“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他手上的力气太大。姜韫真想,肩膀一定被他掐红了,可是他此刻如此高兴,她不忍心打断他。
  看着他欣喜若狂的神态,她想,若不是白荷在场,若不是她刚受了伤,他也许会把她抱起来在屋子里转圈。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乔予楠声音都在发抖。
  白荷担心姜韫真的嗓子,劝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让小姐歇着。”
  姜韫真摆摆手,做了个喝汤的动作,白荷会意,道,“那我再去煮一碗润喉的汤药,你们说几句就好,千万别聊太久啊。”
  白荷去了,房中剩下他们二人。
  乔予楠复又坐到她身边,“咱们不急于一时,你身子要紧,改日再说,也是一样的。”
  她摇摇头,“四年前,在珠水,遇见你。回家后,失火,祖母去世。我,难过,所以,忘了。”
  他双眸震动,渐渐泛起泪光,“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雨后初晴的日光洒入房中,两人倚在床边,心中皆是感慨万分。
  那一年,他十七,被父亲赶出府,遇见在珠水边十五岁的她。两心相印的一对儿女,阴差阳错之下错过。
  四年后再相遇,却成了叔嫂。
  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愿突破那层藩篱,即使相遇,也许无法相认,又也许相认却不能相守。
  他按住她的唇,“你不许说话了,听我说就好。”
  “当年你戴了帷帽,我很想看你的长相,却又怕冒犯姑娘。你可知我们错过后,我懊恼了多久。还好,上天总算没有苛待我,我们终究还是相遇了。”
  她躲在他怀里悄悄红了脸,前不久,自己还为了他心心念念的珠水姑娘吃醋,却不知那人就是她自己。
  他又道,“我就知道,拿了那柄金钗,又知道清泉剑川的人,就是珠水姑娘。你记得吧?那日我跟你讲了很多清泉剑川的事,你可爱听了。只是我没想到,你经历了那么多事。”
  房中回旋着淡淡的汤药味,初闻苦涩,再闻又有些微微的甜,就像现摘的橄榄,刚吃到嘴里时,汁水苦得人能皱眉头,可慢慢嚼着嚼着,又觉得有滋有味。
  乔予楠搂着怀中那个瘦削的人儿,昨夜,从火场中救出她时,火苗已窜到了她的裙摆上,那刻他手脚都是软的。
  从前与北金人不眠不休地打了两天两夜时、在京郊大营和北金人贴身肉搏时,他都不曾手软。可当他看着姜韫真被火裹着的那一瞬,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问。他明明派人从姜家打听过,可是姜家上下咬死了姜韫真从小到大都不曾离开京城。
  姜家人之所以隐瞒,是不希望姜韫真记起那些痛苦的过往吗?
  当日,他从当铺赎回金钗后,和她大吵一架。为了查清真相,他特地跑了一趟珠州。他找到了姜韫真祖母的坟墓,他发现,祖母是在他和珠水女子相遇那日离世的。
  如今这一切,倒是和姜韫真所说的对上了。
  可是此刻,他不愿和她提起那些事。
  姜韫真定是与祖母感情甚笃,才会因祖母之死受创。如果被她知道祖母的坟墓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只会更难过。
  还是等京中诸事料理妥当,再带她回珠州,为祖母上坟吧。
  他长叹一口气,“如今好了,新皇继位,我昨夜立了功。等过几日封赏,我便求皇上赐婚,有圣旨在,谁也不能说什么。咱们到时不住国公府,你如今是在我的私宅,我打算再买一处大宅子,咱们搬进去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他描述的将来如此美好,她仰脸对他笑,他低下头吻她。
  窗外蝉鸣阵阵,凉风拂过,廊下金铃叮当,夏意渐渐浓了。
  姜韫真在房中又养了两日,陆陆续续得知了那夜的事情。
  她被俞浩卿带走后,两个黑衣人受了伤,不愿纠缠,自行离开了。
  纤云冒雨找白荷来替陆英疗伤。微云则去长公主府上报信求救,好在在路上碰见了带兵从京郊大营赶回的乔予楠,众人一路寻着姜韫真留下的信物,才找到了俞浩卿的宅子。
  众人撞开大门后,起火的房间已烧得通了顶,好在姜韫真倒在门边,乔予楠冒死将她拖了出来,所幸伤得不重。
  姜韫真扒开他的衣裳细细检视,见有两三处巴掌大的烫伤,当即就红了眼。他笑道,“战场上受过多少伤,比这个重得多了,白荷也说,敷点药,过几天就能好,没事。”
  而俞浩卿困在房子深处,无法援救,他在火场中嚎叫许久,死状甚惨,至今还在宅子中,无人收拾。他参与了齐王的逼宫之事,犯下谋逆大罪,将来刑部清算,也就是把他扔到乱葬岗了事。
  他家中的妻妾已被收押。乔予楠劝姜韫真放心,只要查清了与逼宫和细作之事无关,就不会受到牵连。
  这日清晨,乔予楠早早出了门,回来时献宝似的捧出一个细长的雨过天晴瓷瓶,瓷瓶中插了两支含苞待放的荷花,两三片翠绿的荷叶,上面还颤着水珠。
  他将花瓶放在窗边小几上,笑道,“好不好看?”
  姜韫真很捧场地夸了几句,他拉起她的手道,“我还记得那年,你剥莲子给我吃,纤纤手指染上了荷叶的绿意,好看极了。”
  他正要吻她的额,门外响起白荷的声音,“四少爷!你买的莲蓬,汪嫂子问你想怎么吃。”
  他眉头一皱,扬声道,“做个清爽润喉的甜汤就是了。”
  姜韫真顺势躲开,道,“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说今日要进宫面圣吗?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赶紧收拾了出门吧。”
  乔予楠无奈,道,“莲子甜汤可要给我留两碗啊,不许吃光,尤其是白荷,她现在越来越馋了。”
  白荷又在门外扯着嗓子喊,“我可都听见了。”
  乔予楠恼怒地开了门,作势要罚白荷。姜韫真坐在房中,笑得前俯后仰。
  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想,噩梦似的一夜,会慢慢淡忘的吧。
  她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等到秋天,坐在树下赏桂花,吃桂花糕,想想都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