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姜韫真看着他常年下垂的嘴角,在下巴刻出深深的纹路。她突然发现,俞浩卿苍老了许多。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眉宇间浑无少年意气,仿佛一个五十知天命的沧桑之人。
  他刚换上一套崭新的绣彩云紫铜色衣衫,上好的杭绸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却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憔悴。
  当年俞浩卿父亲骤然离世,他定是尝尽了人间冷暖。而她父亲素来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俞浩卿到姜家提亲时,势必遭到了锥心的羞辱。
  也许就是低谷中一次次的打击和白眼,让昔日的热血少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喉头一阵阵哽塞,她其实也有过和他一样痛苦的时候。
  当她被父亲送进礼国公府冲喜时,阖府上下从老太太到婢子,看着她那种微妙的眼神,混杂了鄙夷、嘲讽、甚至可怜,让她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五品京官之女,得以嫁进公侯之家,人人都觉得她该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尽管她在心中一次次地呐喊,“我不比你们卑贱。”可是,她没有胆量去抗争,因为在大熙,世家天然拥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
  她曾经恨透了礼国公府,恨透了那些自认高人一等的主子们。二老爷、大少爷不学无术,却因为出身就轻而易举得到了官职,
  凭什么?
  她问过和俞浩卿一样的问题。
  她笼络乔予楠、替六姑娘逃脱与齐王的婚事、逃出国公府开鸿鹄院,桩桩件件,都少不了那份报复礼国公府的心思。
  也许,她和俞浩卿真的是一路人。
  湿透了的衣裳像渔网一样紧紧裹着她,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无声地滴落,在黄棕色的地衣上蕴出一片形状怪异的水渍。
  “我知道,乔予楠对你动了心思,否则,你怎么能搭上淑慧长公主这层关系,他又怎么会拼了命地赶去京兆府救你?”
  俞浩卿双手交叠,拱在下巴上,“你年纪轻见识少,被他那种世家公子哄骗,怪不得你。你那么聪明,只需要好好想想,就会发现他只想把你当外室养着。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娶一个名门贵女,然后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只有我,才是绝对不会抛弃你的那个人。”
  一定是衣服太湿,她才会觉得这般的冷,姜韫真情不自禁抱紧了双臂。
  不对,不对,他为什么反复强调他对她的感情?
  难道,他还期待着她真心实意得投入他怀抱里吗?
  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已飞黄腾达,还是因为他太想从世家子弟手里夺回点什么?
  她想起厢房里的衣裳,渐渐明白了什么,“俞浩卿,你这些年,是不是很不快乐?既然追随齐王那么痛苦,为何不换个明主?”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茫然,“我虽是个妇人,却也常听人说,齐王笼络的多为世家子,而誉王则喜欢提拔科举出身的贫家子。前些日子他监国,力促海路贸易、兴太学,拨款修运河路桥,都是开明之举,像誉王这样的主子,更值得你追随。”
  俞浩卿垂下双手,沉默地打量她。
  屋外雨声渐小,偶有两声蛙鸣。
  他徐徐开口道,“看来,我白费口舌了,你还是一心向着乔予楠。”
  “劝你追随誉王,可不是为了乔予楠。而是因为你我自幼相识,我不希望你一条道走到黑。”姜韫真道,“你扪心自问,齐王和誉王,到底谁会打心底赏识你,谁会给你施展才华的机会。你在官场多年,了解到的一定比我多。”
  “晚了。”他双手撑着大腿,站起身,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雨水,“齐王精心部署了半年,从京郊大营到金吾卫,再到皇宫禁卫,都安插了他的人,此刻,说不定齐王已攻入皇宫,坐上了紫宸殿的龙椅了.”
  姜韫真心下大乱,下意识道,“不会的,不会的,誉王在军中历练多年,若轮到排兵布阵,不会输给齐王。”
  俞浩卿脸上浮出诡异的笑,像雨滴落入水坑中,笑纹一层层漫开。
  姜韫真只觉浑身恶寒,颤声问道,“所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陈亭温会去见我,你故意透露了遇云山的事,引乔予楠前去,那一切,都是你陷阱,对吗?”
  他笑而不答。
  姜韫真一步步往门外倒退,难道,她亲手将乔予楠送入了俞浩卿的圈套?
  “行了,咱们到门外站着,只要齐王大事一成,便会放三珠焰火,咱们就是新皇登基的功臣了。”
  姜韫真扶着门槛就想往外冲,俞浩卿扯住她的后领,将她扭转过来,“你还想怎么样?还想跑吗?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姜韫真哭了出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俞浩卿狠狠一巴刮了过来,“够了,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你不要不识擡举。”
  “我不识擡举,所以,你将我扔出去吧。”
  “做梦,你就算死,也会进我俞家坟茔。”
  她哭着笑了出来,“二太太也曾说过差不多的话,不如你到地底下和乔予樾打一架吧。”
  俞浩卿气得咬牙切齿,举起右手狠狠一巴刮到她脸上,“给脸不要脸!”
  夜空中划过闪电,刹那间亮如白昼,复又落入幽暗,随后惊雷炸起,霹雳声中,两人皆吓了一跳。
  俞浩卿呆呆看着夜空。
  姜韫真心下一片灰暗,一味担心着乔予楠,已无力和扭曲的俞浩卿周旋,她道,“怎么?看到闪电,以为是齐王逼宫事成的焰火吗?是不是很失望?”
  俞浩卿神色淡淡,并不说话,回身看着屋中的布置。
  门外有混乱的马蹄声传来,然后是勒马后的嘶鸣。听上去,有一队人马停在了俞浩卿宅子门前。
  两人不自觉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想,是哪一方的兵马?
  俞浩卿道,“桌上那样东西,是陈亭温给你的。”
  她回身一看,后背却被人狠狠一推,她站立不稳,往前扑倒在地。
  他三两下关紧了房门,扣上了铜锁。她心下惊惧,“你要干什么?”
  大门外已响起了重物撞门的巨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姜韫真的心上。
  她回过神来,外面一定是乔予楠或者白荷,俞浩卿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把门锁起来。
  此刻的俞浩卿,发狂般踢倒一个个灯架,粗大的蜡烛跌倒在地,火苗卷噬着地衣,骤然腾起连绵的火光。
  他哈哈大笑,脱下外衣、扯下墙上的字画,丢到火团中。
  火光映着他狂喜的脸容,他开心得像过年时在街头烧烟花的那个孩子。
  姜韫真惊惧不已,竭力爬到门边摇撼大门。
  俞浩卿还在推倒木椅、纱制屏风到火堆中,看着越舔越高的火舌,一边捶胸大笑,一边流下泪来。
  他被火包围着,到处都是火,无处可逃。
  姜韫真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起来,火场的炙热bi得她几乎失去理智。
  好大的火,像漫山遍野的晚霞,像绵延不尽的血。
  这样的场景为何如此熟悉,为何她嘴边尝到了咸咸的泪水。
  她抠着门缝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她看着火舌吞噬了那扇百年好合屏风,像吞噬了活人的妖精一般,瞬间变得庞大起来。
  好可怕的火,这样的火,她也是见过的。
  祖母,祖母就是被这样的火吞噬的。
  火吞噬了祖母后,就是像传说中的食人妖怪一般,狰狞又得意地笑。
  那日,她回到家,遇上了大火,祖母冲进屋中救了她,自己却死了。
  那本来是快乐的一日,她看到了人生中最灿烂的晚霞,辽阔的暗蓝天空被晚霞染成曼妙的彩帛,映着满江的荷叶。
  凉风阵阵,她坐在小舟上,听一个少年讲有趣的故事。
  那个少年,为何有着和乔予楠一样的脸?只是更青涩一些,皮肤晒得更黝黑一些。
  他掏出一柄并蒂莲鸳鸯双股金钗,羞涩地说,他三姐让他交给心爱的女子。
  他问她姓名,她嘻嘻笑他,“你连我姓名都不知,就要把这样的金钗赠与我吗?”
  荷叶的清香中,他的眼睛比江水还要清澈百倍,“对,金钗就是你的,我叫乔予楠,你叫什么?”
  火舌舔到了她的脚边,她恐惧地蹬腿,想要把火赶走。
  她无助地蜷曲着身子,双手抱头,浑身抽搐起来。
  有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地响着,她想要听,可是根本听不清。
  昏迷前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好像在船上一般,被江水摇晃得一前一后,看不清,摸不着。
  她睡着了,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那年,她十五岁,到珠州探望祖母。
  炎热的夏日,她惦记着盛放的荷花、鲜嫩的莲蓬,于是偷偷溜出门,划了小船四处游玩。
  在珠水上,女子为了躲避毒辣的日头,多半都会戴上一顶帷帽。她也有样学样,戴了一顶浅碧轻纱帷帽,还能防止被人认出来。
  在江边,她遇见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明明是救了落水的女子,却被人误会成采花的浪子。
  他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双眼憋着泪,跺着脚。
  她实在看不过,便为他说了几句话,还邀他上了她的小舟。
  他问她,“你不怕我是坏人吗?他们都觉得我是坏人。”
  他扭过身去背对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她知道,他在哭。
  她用帕子沾了清凉的江水,递给他擦脸。
  他的肩膀却抽得更厉害了。
  她想,也许他饿了。于是,她掐了莲蓬,剥莲子给他吃,剥得不好,白嫩莲子上都是她的指甲印。他吃一颗,擦一把泪。
  小舟随水飘荡,游入藕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