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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韫真到厢房看了陆英。她经过连日的休养,终于能起身了,但多说几句话便会气喘吁吁,看着让人担心。
  白荷解释道,陆英那夜中箭后又催动内力,连断二人手筋,以致失血甚多。若不是她自幼练武身子强健,这一关恐怕是挺不过去的。
  汪嫂子煮好了莲子羹,白荷也不让陆英吃,说她此时宜多食滋补气血之物,至于性平性寒的食物,暂且先不要吃了。
  陆英便闹着要吃红糖馅的馒头,两人闲扯了一阵,微云来报,说国公府的六姑娘来了。
  姜韫真奇怪道,“她是来见四少爷,还是来见我的呢?”
  微云道,“她说是来见小姐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她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白荷咳了一声,道,“那夜中郎将从火场中把你救出后,直接把你带回了他的私宅,此事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
  姜韫真脸滚滚地烧了起来。
  且不说他们曾是叔嫂,就说乔予楠一个未娶妻的人,深夜把她带回私宅,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罢了,事已至此,她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才懒得管别人的闲言碎语。将来二人成婚,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话。
  她是在前院小厅见的六姑娘。
  几个月未见,六姑娘瘦了许多,走起路来像一支竹竿撑着淡紫纱裙在飘一般,一见姜韫真,她便哭出声来。
  姜韫真扶着她坐下,让微云上了热茶和点心。
  六姑娘泣不成声,“嫂嫂,咱们府不成了。”
  从她口中,姜韫真才知道,六姑娘和长公主去护国寺祈福后,齐王不再提起他和六姑娘的婚事,另娶了一位侧妃。
  二老爷和二太太一心想攀附齐王,三番四次托了俞浩卿牵线,齐王便拉拢他们参与了逼宫一事。
  姜韫真听得心惊胆战,“可是,二老爷并无官职,他能为齐王做什么呢?”
  六姑娘道,“父亲一开始去求大伯,但是大伯没答应,父亲便找了祖父的旧部,母亲也联络了外祖的门生。如今齐王事败,父亲和母亲都被关进了大牢。大伯和大哥怕受牵连,都躲着不愿帮忙。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你和四哥了。”
  姜韫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对微云使了个眼色。
  微云会意,移步上前,劝六姑娘先喝杯茶定定神,又劝着她吃了几块点心。
  六姑娘担心父母的安危,已数日未曾好好进食,如今到了哥哥的私宅,微云软言相劝,又见糕点甜香绵软,便慢慢用了几块。
  姜韫真趁机在心中盘算了起来。
  齐王逼宫乃谋逆大罪,二老爷和二太太既已入狱,想必难逃刑罚,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参与了多少,罪有多重。
  乔予楠一定早就知道了这事,之所以不提,许是不想她听了烦心。
  只是这么一来,就不知道乔予楠到底愿不愿意帮忙。
  想到这,她便叮嘱微云好生伺候六姑娘,她去去就回。
  交代下后,她转身便去问了白荷,白荷毕竟伺候乔予楠的日子最久,也许会知道他的心意。
  果然,白荷一听便皱了眉,“四少爷说,二老爷和二太太是主动投靠的齐王,虽算不上齐王心腹,但也犯了皇上的忌讳。四少爷的意思是,若判得太重,他能帮则帮,否则,咱们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姜韫真也知道新皇登基,正是清算罪臣的时候,若乔予楠为亲人不顾法理,难免会留下话柄。
  若新皇决意仁德先行还好说,万一圣上要大刀阔斧改革一番,那二老爷夫妇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又问道,“可毕竟是一家子,若二老爷他们判得太重,乔府不会受到牵连吗?”
  “已经受到牵连了,国公爷和大公子都被要求在家静思记过。不过四少爷说,皇上应该会对大房网开一面,小惩大诫便是。”
  白荷见姜韫真一脸为难,道,“小姐若不知道怎么回六姑娘,不如我去说。”
  “别,还是我去吧。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姜韫真回到小厅,六姑娘一见她便站了起来,“嫂嫂,是不是很难办?四哥也不肯见我吗?”
  她道,“你四哥一早便进宫去了,说夜里才能回来。你先坐下听我说。”她将话在肚子里翻了两三遍,方道,
  “六姑娘,你父母的事,你四哥不会不管的,但是这事实在太大,你要有个准备。不过不管怎么样,乔家都不会亏待你的,即便国公府不能留你,你还有你四哥,这里总会有你一口饭吃。”
  六姑娘鼻子一皱,“嫂嫂,你的意思是,我爹妈会死,是吗?”
  她的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嫂嫂,他们都说,你跟四哥好了。你们的事我不懂,你帮过我,我也盼着你好。可是,你毕竟曾经是我亲二哥的妻子,我爹妈也曾经是你的公婆,我知道母亲从前待你很苛刻,可你能不能看在我二哥的份上,救救他们?”
  六姑娘哭得双眼红肿如桃,“我二哥是个好人,你知道的呀。”
  姜韫真心下叹息,握了握她的手,一触之下,竟像摸着数根冰棍一般,又凉又硬。
  她缓缓道,“六姑娘,你一片孝心,为父母奔走,这份心意我都懂。只是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四哥不会不管你父母,但是这件事拿主意的,可是皇上呀。”
  六姑娘一怔,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房中静悄悄的,众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六姑娘擦干眼泪,站起身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微云领着送了出去。
  姜韫真叹一口气,白荷从门外转了进来,“小姐这是难过了?”
  “难不难过又怎样,总之,六姑娘这事,我是帮不上的。”姜韫真说了好一会子话,口干得很,捧了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放了太久,早已凉透,愈发透出苦来。
  二老爷卷入谋逆大案,即便皇上开恩,国公爷知情不报的罪名,也是逃不掉的。
  繁盛数十年的礼国公府,经此一事,势必会渐渐没落。
  她看着窗外花架下繁盛的紫藤花,想起礼国公府花园中的草木、听竹小院外的竹林。那些,似乎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如今乔府唯一的指望,是乔予楠。
  乔予楠剿灭京郊大营的叛军和北金细作,乃此战的大功臣,将来也会受到皇上的重用。
  但他那日说,要另购宅子和她一起住,不回国公府,听上去是要和国公府划清界限的。
  可是事情真的能像他想的那样吗?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就像她,偶尔也会担心远在黎州的父母兄长是否安好。
  夜里,姜韫真用过饭,正盯着陆英喝一闻就让人舌头发苦的汤药时,乔予楠回来了。
  他回来便先让摆饭,一下子风卷残云,把两三碟菜扫了个清光。
  姜韫真见他甚是疲倦的样子,便不打算提起六姑娘的事。
  倒是乔予楠先开了口,“听说六妹妹来过了?是说二叔二婶的事吧?”
  “嗯,我已经跟她说了这事不好办。”
  他脸色冷了下去,“已经是公侯人家了,只要安安分分的便能富贵一辈子。谋逆这样的事,别人都躲着走,他们倒好,上赶着出钱出力,如今事情败了,怪得了谁?”
  “瞧你说的,那齐王还是个王爷呢,不也提着剑逼亲生父亲让出皇位吗?”姜韫真笑着捧上一盏茶,“刚沏的云雾茶,喝了润润喉。”
  他脸色稍稍缓和,“你刚养好身子,我不希望这样的事让你烦心。我打听过,二叔二婶这次,也许要判个流放,到时我让人多多照应,也就是了。”
  “那,你父亲和你哥哥呢,你不回去瞧瞧他们吗?”
  他放下茶盏,“没人会那么没眼力见为难他们的,再关些日子,自然就放出来了。”
  说完这事后,姜韫真见他眉宇间始终忧色不散。今日皇上在宫中封赏一众功臣,难道是他对封赏不满意?又或者被二老爷一事波及?
  想了想,她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今日还好吗?”
  他低下头去,死死盯着地衣上连绵不尽的梅花纹样,像要把地衣盯出洞一般,好一阵后,才道,
  “皇上要给我赐婚。”
  她一听,便知道赐婚的对象绝对不是她。
  果然,他接着道,“他让我娶九公主,我立刻跪下说我心有所属。他却说,让我纳你为妾,也算不辜负了你。”
  姜韫真心里并不难过,也不气愤,只是出奇平静,“皇上看重你,这是好事。”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我拒绝了。”
  “你疯了?你这是抗旨啊。”
  “是啊,所以皇上罚我回家好好想清楚,本来我刚被封为京郊大营大将军的,如今这个官职也丢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平民。”
  姜韫真站在那里,一阵阵说不清的情绪像海浪一般,涌上了心头。
  他走过去,笑道,“正好,我去鸿鹄院当你的小书童,给你磨墨,可好?”
  “那你月钱要多少?我看看我能不能出得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
  她按下那根手指,“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