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俞浩卿手执长剑,雨水在他脸上滑落,修长眉下是阴森的眼神,“真妹妹,你好狠的心呐。”
姜韫真颤着身子,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避开锋利的剑刃,“俞公子怎么用剑抵着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不答,只微微偏了偏头。
两个黑衣人从黑夜中转出,往微云等人走去。
姜韫真急道,“别伤害她们!”
俞浩卿淡淡道,“放心,这两个丫头还要做你的陪嫁呢,但这个会武功的,可不能留。”
“俞浩卿!”姜韫真叫道,“你曾经说过,要做大熙最好的官员,要为大熙百姓赴汤蹈火,难道你现在要杀一个负伤的女子吗?”
陆英强撑着道,“小姐,别求他……”
姜韫真侧脸一看,陆英胸前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脸色由白转青,甚是吓人。
她咬一咬牙,对俞浩卿道,“由始至终,你想要的只有我而已,何必为难她们?如果以后我们还要过下半辈子,更不必因为她们留下心结。”
俞浩卿笑了起来,“心结?你我之间的心结还少吗?你背着我捣鼓了那么多事,真把我当傻子了?”
“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她们?”
俞浩卿抿着嘴侧头想了想,道,“只要我们现在在这屋里做了夫妻,那我也不会为难她们。”他笑着看向愣住的姜韫真,“这是乔予楠买给你的宅子,我们在这里做了夫妻,他若知道了,一定会气死的。”
他收回长剑,贴到姜韫真身边,“你觉得如何?”
廊外暴雨如注,细碎的雨珠拍在姜韫真脸上,凉丝丝的,她极力想着该怎么做,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啊!”一声响起,陆英奋力站起,挥剑掠向那两个黑衣人。
那两人没想到她受伤如此重还能反击,全无防备之下,急忙擡手格挡,却被陆英的剑割断了右手手筋,疼得嚎叫起来。
陆英举剑对准俞浩卿,正欲扑去时,俞浩卿伸脚一踢,她便跌倒在地,再无起身的余力。
方才那一剑,已耗尽了她的全力,陆英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别伤小姐……”
纤云微云扑过去抱住她,放声哭了起来。
姜韫真心如刀绞,正要过去,却被俞浩卿扣住了右手,他拉住她,喊道,“走。”便推着她往外冲。
纤云微云赶紧追过来,俞浩卿回身挥动长剑,姜韫真叫道,“别跟他硬碰硬,保住性命,照顾陆英。”
二女愣在那里,流着泪眼睁睁看着姜韫真被挟持而去。
俞浩卿脚步不停,拉着她冲出大门,大门外停了数匹马,他举剑逼着姜韫真上了马,随后自己也跳了上去,扬鞭一抽,马匹便往东而去。
雨幕迷离,这夜的京城格外昏暗,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沿途没有一个路人,更不曾见巡街的金吾卫。
豆大的雨点在脸上疯狂乱拍,姜韫真勉强睁开眼远望,只见皇宫方向灯火格外明亮。
她暗道不好,宫里多半是出了事。
她想问俞浩卿,可是雨实在太大,打在脸上生疼,她张不开口,只好举起袖子勉强遮挡。
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呢?该怎么传个消息告诉乔予楠?
不对,不对,听俞浩卿方才的意思,他似乎识破了他们的计谋,乔予楠在京郊大营不会有事吧?
姜韫真心乱如麻,眼见马匹在街上东转西拐,不知跑向了何处,她暗暗扯下腰间的荷包、络子等物,扔在每一个拐角处。
扔了三四个后,她腰间的饰物便扔光了,只得再扯下手腕上的银镯子丢下,好在雨声隆隆,俞浩卿并未发觉。
马匹在雨中疾奔了一会,在一处宅子前停下,俞浩卿拉着她下了马。
姜韫真趁他走在前面,扯下鬓边一支乌木嵌鎏金桃花的簪子扔在门前。
俞浩卿开了门,将姜韫真推了进去,道,“你瞧瞧,这宅子可好?”
这处宅子灯火通明,粗看之下,正厅高大宽敞,还算体面。在京城置办下来,也得二三百两银子。
姜韫真看着他,见他目露喜悦,面带微笑,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全没发生一般。
如今的俞浩卿喜怒无常,不能用常理推测,如今他们二人独处,最好还是别惹怒他,免得吃亏。
她想到这,便点了点头道,“很不错。”
俞浩卿负手而立,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来,我们去厅里瞧瞧。”
姜韫真全身已湿透,衣服披在身上又厚又重,更有一阵沁骨的湿寒,当下也不好说什么,随着他穿过雨帘,进了前厅。
厅中迎面挂了一副巨大的山水画,摆了全套的黄花梨桌椅,两侧的灯架上燃着手臂粗的大红蜡烛,已经燃了一半,许是天黑前就点上的。
姜韫真无心细看,只觉这厅虽有豪奢之气,可总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对了,人气,这间宅子没有人气。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这间宅子就没有出现过别人。
俞浩卿满意地打量着这屋子,敲一敲桌子,摸一把椅子,又对着画细看一阵,才道,“这宅子,是我三年前买下的,预备着你我成婚后居住。”
不等姜韫真回答,他又道,“走,我们去后面看看。”
姜韫真只得跟着他转了进去,正厅后也有一片屋子,同样的灯火通明,同样的安静、空无一人,在这雨夜里甚是诡异。
他拉着她进了一间厢房,指着地上的衣箱道,“换衣服吧。”
他咧嘴一笑,“放心,你是要做我的妻子的,我都准备好了,不会急于一时,我去旁的房间换,等下再来看你。”
他出去将门掩上,姜韫真看着他在窗外的身影渐去,绷紧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一些,她随手打开衣箱一看,觉得那些衣服很是眼熟。
紫云英留仙裙、鹅黄绣水仙罗裙、远山青燕子穿林百褶裙……这,不都是她出嫁前穿过的衣服吗?
额上一热,她伸手一擦,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不对,这些衣服都是没穿过的新衣裳,绝不会是她以前穿过的,应该是俞浩卿让人新做的。
湿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确实不好受,可她看着这一箱古怪的衣裳,实在不想更换,当下只随手抽了两件棉布的衣裙,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又将外衫和外裙脱下,拧干水后,赶紧重又穿上。
她在房中转了一阵,想看看有无什么可以防身之物,可是这房中只得两个衣箱,和一些桌椅。
过了一阵,俞浩卿推门而入,见她没有换衣服,脸色又阴沉起来,“怎么?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都不喜欢了吗?难怪,以前喜欢的人,你也不喜欢了。”
姜韫真道,“以前的衣服,都是母亲给我挑的,不是我喜欢的,与你无关。”
他道,“既如此,随我走吧。”
他领着她沿着游廊,进了一间装饰华丽的正房。他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道,“你也坐。”
姜韫真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早已恨透了我,可是,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屋外雨水绵延不绝,他怔怔看着那雨帘,道,“你方才说,我以前说过,要做大熙最好的官员,要为大熙百姓赴汤蹈火。没错,我是说过那样的话,我也从没忘记过,我还是想做大熙最好的官员。”
“可是这和我想要你,并不冲突。姜韫真,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从小就想娶你,你父亲回绝我的提亲的时候,我真的伤心欲绝,我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姜韫真看着他悲伤的眼睛,搜肠刮肚地想要找些话来安慰他,可是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在国公府过得不好,所以我拼命地上进,我中了进士,得了齐王赏识,可是不管我过得如何风光,我依然想娶你,我这份心意,难道不可贵吗?这世间多少男子,一旦飞黄腾达就会变心的,什么青梅竹马、糟糠之妻,全部都会被他们抛之脑后,可我没有这样做,我由始至终,心里只有姜韫真一个。”
她几乎要被他说服了,迟疑道,“你对我的心意,确实难得,只是……”
她想说,可是我并不想要嫁你啊,我们从来不曾两情相悦,你执着于我,又何苦呢。可是看着俞浩卿那双痛苦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她忍不住害怕起来,还是把那番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又道,“那日,你母亲下了药,换成任何一个男人,有心爱的女子在手,都是按捺不住的,可是我终究没有要你,因为我确实想堂堂正正地娶你,我想你心甘情愿地嫁予我。所以你看,我真的爱你很深,我待你是不同的。”
“你不知道,我为了向上爬,有多么的痛苦。大熙历来是世家的天下,即使是当今圣上,也费了许多年的心血,才分散了世家的权力,像我这样的贫家子,要在官场混出头来,注定要比世家子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哪怕我们有才干、能吃苦,可那些世家大族们看来,我们也只是替他们干活的一条狗罢了。”
“齐王赏识我,是因为我比世家子们听话,比他们忠心。我知道他喜欢这样的我,所以,我每一日都比之前更听话,更忠心。真妹妹,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俞浩卿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捂在心口上,双眸滴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