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乔予楠站在含章殿外,看重重檐角下的最后一抹晚霞隐没。
夏夜无风,青白色地砖被日头蒸烤了一日,热气滚滚上涌,倒比白天更热几分,殿门外守着的宫女内监,额上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廊下成排的白纱灯笼,轻盈圆润,远远看去像个冰球一般,反添了一层清凉之意。尽管,那是因为先帝驾崩而挂上的。
殿门终于开了,身穿素白孝服的淑慧长公主漫步而出,乔予楠躬身行礼,她虚扶一把,道,“何必多礼,本宫还要谢你呢。”
“臣不敢。”
长公主羞涩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方才,皇上允了本宫与魏将军的婚事。”
乔予楠再行一礼,“恭喜长公主殿下。”
她道,“若不是你把射杀北金细作首脑的机会让给魏达,让他立下大功,本宫又怎会有今日之喜?”
“长公主帮了六妹妹和韫真那么多次,臣肝脑涂地,无以回报,这次只是略表心意,不敢领功。”
长公主静了一会,轻叹一口气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皇上也是一片好意,你别辜负了。”
她扶了婢女的手,拾级而下。
首领内监对乔予楠道,“乔公子,请吧。”
一入含章殿,凉意扑面而来。乔予楠转过一道屏风,见一个大铜盆挡在跟前,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冰砖。
誉王,不,现在该叫皇上了,他的声音在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后传来,“爱卿,你来了?”
乔予楠跪下,口呼万岁。
皇上从书架后转出,手中拿着一把缠乌金线的匕首,道,“每次看到这柄匕首,朕便会想起,与你在北疆奋勇杀敌的日子。”
乔予楠垂首不敢言。
当年他从珠州离开后,投身北疆军营,有一次在大战中,为了救当时还是誉王的皇上,后背被北金人用那柄匕首划了一道极深的伤,几乎死去。白荷用尽了法子,他才活了下来。
那之后,他们成为至交好友,常常纵马荒原,把酒言欢。可如今,一个成了大熙之主,一个是被除了官职的平民,他若再提当日的情分,那便是攀附了。
殿中冰块消融,水珠滴答。龙涎香的气味馥郁绵长。
皇上悠悠道,“怎么,你还是执意要娶那个姜家小姐吗?”
乔予楠伏地而拜,“草民有负皇恩。”
“方才你看到了姑姑吧?她和你一样,都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上的人,她为了魏达,甘愿放弃京中的繁华,要和他一起去苦寒的北疆。朕不是让你放弃所爱,你纳姜家小姐为妾,你们一样可以双宿双栖。”
乔予楠擡起头看着皇上。
他眼角微微下垂,可见倦意,但神色沉稳,眸中神采不怒而威,身上的白绸长袍绣着二龙戏珠,隐然已有王者之气。
昔日在沙漠上那个抱着酒囊放歌的热血少年,转眼间便成了含章殿的帝皇。
可他的语气依然是恳切的、真诚的,和当年一样。
其实,只要他下一道旨意,乔予楠也不敢拿他和姜韫真的性命去抗旨。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和往日一样,耐心地劝着他。
乔予楠知道,皇上是替他着想。
如果他娶姜韫真为妻,势必会遭到新旧势力的强烈排挤乃至唾弃。将来他无论是朝中行走还是军中带兵,都会遇到重重阻碍。
皇上当然有私心,他初登大位,身边需要有忠诚的武将,乔予楠是很好的选择,他不想失去这个选择。
可谁没有私心呢?
他看着匕首的锋刃在烛光下闪着清冷的光,道,
“皇上,你还记得有一年三月,我们打了胜仗,坐在火堆前喝酒。你问我们心愿是什么,我说,希望娶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当时你们都笑我没志气,大熙男儿,不说报效君恩,也要为民请命,治国平天下,方不枉此生。可我真的希望,能娶相爱的女子为妻。”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忙又按下声调,
“我的父亲是国公府长子,母亲也出生于世代为官的家族,他们的结合,就像京城里许许多多的夫妻一般门当户对,两家也互相扶持。可我未曾见他们有亲昵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时,是陌生的、疏离的。父亲和他的妾室坐在一起,却是笑着的。我不希望成为我的父亲。世家子弟出生后就背负着种种责任,我曾在战场洒热血,也在朝堂论国策,可如今,我只想护姜韫真平安喜乐。”
皇上将匕首搁在小桌上,“如果你不再是礼国公府公子,也不再是金吾卫中郎将,又怎么能许她平安喜乐呢?就像魏达,也要立了功,才能求娶长公主。”
乔予楠道,“陛下,我们看过那么多的起落与生死,有时候事在人为,有时候却也不得不接受,生死有命。”
“看来,你是真的想清楚了。”皇上道,“那么礼国公一家,你也是不打算管了?”
“皇上仁德,刑部亦会秉公处理。”
“五天后,魏达和姑姑启程前往北疆,你和姜家姑娘一同随行吧。”皇上转身,绕回到书架后。
乔予楠叩首三拜,跪谢皇恩。
起身的那一瞬,尽管低着头,他依然能感到书架后传来的目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后退数步,躬身出了殿。
酷暑下的京城绿意森森,北疆已翻起金黄的秋。
姜韫真坐在土堆上,闻着羊肉的香气咽口水,叮嘱白荷不要把羊腿烤得太焦。
火光映着白荷圆乎乎的脸,她道,“娘子你不懂,羊腿微微焦才好吃。”
乔予楠从她们身后转出,“又烤羊腿,来了一个多月,隔三差五就吃羊腿,你们就不腻吗?”
“今天可不是我想吃,是长公主殿下。”姜韫真从怀中的竹筐中掏出一枚葡萄,塞到他嘴里,“甜不甜?”
他点点头,“不错,在哪摘的?”
“十里外有个镇子,那里的集市可热闹了,那个大娘说如果喜欢,还能带我去她家里摘,现摘的更甜,比京城的好吃多了。”
姜韫真说完,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丰盈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乐得她笑弯了眼。
乔予楠也被她逗笑了。
来北疆之前,他一直担心她难以适应枯燥无味的北疆生活,没想到她很快爱上了这里。
学会了骑马那天,她闹着他陪她在沙漠上奔驰了半日,一边扬鞭一边喊叫,“你之前说,辽阔的沙漠会让人快乐,原来是真的。”
刚来的时候,她白嫩的脸曾被北风吹得皲裂,他歉疚不已,她只顾着缠他带她去看那座荒废的古城。
古城墙上,他指给她看哪里是旧时的集市,哪里是饭馆,而东边的石井,至今还能打出清凉的井水。
她迎风伫立良久,“没想到,我也能去往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真好。”
他以为她会因为不能继续鸿鹄院而难过,可她说,她的梦想不只有鸿鹄院,还有走遍大江南北。
“闺阁女子困守后院,关于他乡的风景,只能从书和字画,还有父兄口中了解。如今我能亲身感受,我很高兴。”
秋风卷落几片黄叶,羊肉的油脂滴落火堆,烘出撩人的焦香。
他回过神来,坐到她身边,递来一封信,道,“徐若柔从京城寄来的信,午后刚收到的。”
姜韫真忙将竹筐塞给他,拆了信认真读了起来,笑道,“徐若柔说,她和陈亭温一起打理着鸿鹄院,生意很不错,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担心。”
齐王谋逆案中,陈亭温受牵连入狱,后刑部查清她并未参与,便放了出来。姜韫真离京前,托徐若柔接她到鸿鹄院住着。
她见乔予楠手中还有一份大红绸裹着的文书,问道,“这又是什么?”
“婚书。”乔予楠脸庞罕见地泛起红晕,“本想着过两日再拿出来,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不远处的军营响起号角连连,在广阔的大漠中传出很远很远。
乔予楠郑重其事地解开红绸,将那张薄薄的纸笺捧给姜韫真,“婚书经过我父亲和你父亲的签名捺印,又有京兆府过堂盖印,一切流程皆依大熙律而行,绝无疏漏。如今,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姜韫真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发髻,有些手足无措,“哎呀,怎么不挑个我梳洗过的时辰拿出来,我午后跑了马,浑身臭烘烘的。”
她懊恼地想,这么重要的时刻,自己应该穿着整洁的衣裙,坐在西窗下,七分羞涩三分欢喜地接过婚书,温柔地唤他一声“郎君”。
他扶正她鬓边的并蒂莲金钗,“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最好看的,在京城中是明珠,在大漠是玫瑰。”
姜韫真咬着唇偷笑,作势推了他一把。
他顺势接住她的手,“二叔判了流放,祖母去世,如今我无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我答应你,等回了京城,我会给你补上的。”
“那倒没什么,长公主和魏达成婚,也只摆了一桌宴席。只要咱们在一起,又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他道,“娘子如此体贴,实乃我的福气。”
两人深情款款说着话,忽闻到一阵焦糊味,原来白荷不知何时已溜走了,羊腿架在火上,烤得一片焦黑。
姜韫真正心痛不已,头顶却飘落红花片片,一转身,却见长公主、白荷、陆英等人笑意盈盈,一手挎着花篮,一手往她和乔予楠头上洒花瓣。
魏达在旁笑道,“恭喜乔将军和乔娘子大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长公主道,“我这是听西洋回来的商人说的,听说西洋的有些国家的百姓,成婚的时候朋友要往他们身上洒花瓣,我觉得很是不错,和陆英找了大半个集市,才买到这些花呢,怎么样,有意思吧?”
乔予楠笑得合不拢嘴,只拱手谢礼,姜韫真依偎在他身边,低了头不敢看人。
夜空中划过流星数颗,长公主嚷着许愿,嬉闹一阵后,白荷重又添柴,架上三四个羊腿烤着,魏达拎来三坛酒,众人围火堆而坐,欢庆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