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亲生父亲
荣安安平静的生活,被一场来势汹汹的流感彻底击碎。
入冬后海城流感接连爆发,第一轮刚平息,结果气温起伏,第二轮毒株来势更凶,不仅主城区连同周边城郊尽数被波及。
谁也没想到,这场肆虐的流感,最终找上了宋清音。
老人家平日里精神尚可,可毕竟九十岁的人,体内脏腑机能早已衰退,根本扛不住凶险的病毒。
前一日还只是偶尔几声轻咳,一夜之间病情急转直下,高烧反复不退,呼吸困难。
荣建国和李美凤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带外婆往市区赶。
可当下全城流感大流行,市内几家三甲医院早已人满为患,走廊、过道全都摆满临时病床。
别说独立病房,就连一张正规床位都排到几天之后。
两人又接连跑了好几家综合医院、区级医院,情形相差无几。
门诊接诊量超负荷,医护人员连轴转,根本无力接收重症高龄患者。
来回奔波折腾了大半日,老人本就虚弱的身子越发不济。
社区医生建议:老人家年事已高,如今病毒肆虐,医院里病患扎堆,交叉感染风险极大。
加上路途颠簸、环境嘈杂,继续来回辗转,反而会加重病情,最稳妥的方式,是留在老宅静养,再想办法请专业医生上门。
一家人守在床边,心一直悬在半空。反倒是半昏半醒的宋清音,偶尔清醒过来时,神色格外坦然。
活了一辈子,历经风雨起落,生死二字,她早已看得通透。
宋清音看着身侧红着眼圈的李美凤,声音虚弱却平稳。
“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人活到这个岁数,早已足够了。”
“妈,您别胡思乱想,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李美凤喉头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清音摇了摇头,眸光软了下来。
她这一生,活到现在,自觉没亏欠过任何人,也没什么遗憾。
唯独相伴半生的老伴,成了她心底一道解不开的歉疚。
那人守着秘密,护佑了她和女儿一辈子,是她此生最想感念的人。
“别再四处奔波去医院了。”她轻声嘱咐。
“你去后院储物间最里面的木柜,把你父亲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枚老玉牌取来,我想带着。”
李美凤强压下情绪,应声走进储物间,按着母亲说的位置,在堆叠的旧物里细细翻找。
没找到玉牌,挪动木箱时,手肘却不小心扫到角落一只黑檀木小匣。
“啪嗒”一声,木匣重重摔落在水泥地上。
这匣子李美凤认得,是母亲早年亲手锁好收起来的,从不让旁人乱动。
只是常年锈蚀老化的铜锁本就脆弱,经这么一摔直接崩开,匣盖也歪向一旁。
李美凤心里一紧,连忙蹲下去捡,怕摔坏了母亲重要的东西。
她伸手拢住散落出来的物件,目光无意间一扫,不是值钱的东西,竟是一本旧册子,牛皮封面。
不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还有用拼音代的字,是她爸李春林的字。
她愣了愣。
父亲到底写了什么?母亲要藏起来锁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纸页泛黄发脆,字迹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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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海城郊区,先锋大队第三生产队。
宋清音蹲在地里挖红薯,土冻得硬邦邦的,锄头下去只刨开一层皮。她手上全是冻疮,使不上劲,刨了几下没刨出来。
李春林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他蹲下,拿过她手里的锄头。
“你干什么?”
“我帮你挖。”
“不用。”
李春林不说话,一锄头下去,红薯翻出来,连着泥,滚到宋清音脚边。他继续刨,一个接一个。
他嘴笨,人老实,没什么长处,但有一把子力气,会干活。
宋清音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好听,跟她长得一样。像鸟,喜鹊。
第二天他又去了,帮她挑水、劈柴、翻地。
这次宋清音拦住他,她是极聪明的人。
“明天别来了。”
但他没听,第三天又去了,她直接把他拦在门口。
“我肚子里有孩子。”
李春林愣住,他完全没想到。
“你走吧。”宋清音没多言,转身去洗衣服。
他却没走,宋清音回头看他,“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闷声说了句,又闷头帮她干活,他嘴笨,但知道怀身子的人不能累着。
又过了几天,宋清音端着盆从井台回来,李春林在院门口站着。
“你怎么又来了?”
他跟着她进了院子,帮她把水倒进水缸。
“俺娶你。”
“我说了我肚子里有孩子。”
“我知道。”他第一次敢看着她说话,“我不在乎。”
1979年,秋天。
李春林在晒谷场翻稻谷,远远看见村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他没见过那东西,黑得发亮,四个轮,会跑。
旁边村民在议论:“那是谁?好大的派头。”
“是县里的大领导吧?”
“不像,咱县里领导没有这气派。”
一阵惊讶声:“该不会是省城的吧?”
李春林放下木锨,就往家跑。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跑,就是心里发慌。
跑到院门口,他停住了。
宋清音和小丫站在门口,小丫看到他,跑过来抱住他,脆生生叫:“爸爸。”
宋清音拿了帕子替他擦汗,“这么大人了,跑这么急,累不累?”
他咧着嘴笑,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口大白牙。
几天后,他去镇上卖稻谷,听人说那天来的那个人,是大官,比省里的大官还大。
他回到家,蹲在院子里磨锄头。
他知道那人是小丫的亲生父亲,清音和小丫跟他走,能过好日子,住楼房,像小孩子课本上写的那样。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李春林虽然老实嘴笨心眼实,但也知道,清音没跟那人走,连小丫的身世都瞒着所有人,连那个大官都不知道,就一个原因。
为了他。
他一个农村汉子,老婆跟大人物跑了,女儿也不是自己的,村里人会在背后怎么嚼?
说他戴绿帽子,说他替别人养孩子,说他是活王八。
他会被戳断脊梁骨,一辈子擡不起头。
他还有点贪心,想让她留下。
2010年,病床上的李春林看着老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优雅从容的资本家大小姐。
他笑得憨憨的。
“等我走了,你就去找他吧,我走了,听不到别人的闲话。”
宋清音握住他的手,只一句话,“你是我丈夫,是小丫的爸爸。”
三个都是至善的人,错的只有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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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最后一句,李春林的字迹凌乱,弥留之际最后的遗言,给李美凤的。
“小丫,你亲生父亲叫梁致远,是京城里天大的官………”
啪的一声,日记掉到地上,后面的字李美凤一个也看不清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外婆房间里,荣安安哭成泪人,她接到爸爸的电话赶回来,就看到外婆病成这样。
她是外婆从小带大的,跟外婆最亲。
小姑娘想都没想,立即拨通沈商严的电话。大洋彼岸,此刻是凌晨,那边却很快接起。
“沈商严……”小姑娘对着电话哭得可怜。
电话那头,男人原本慵懒沉寂的声线,骤然一沉。
“安安,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