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追查行踪“三十年河
车夫吓了一大跳。
这深更半夜的,街上根本没人,一张看不清的脸突然转过来,唯有双眼睛漆亮迫人。
要不是地上有影子,他真要以为是撞鬼了。
“干什么?”他也曾在夜里走山道,有几分胆量,呵斥道,“你撞了人,我说几句都使不得?”
“你身上……”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
这时,几道黑影从角落里闪出,将那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
车夫走南闯北,一看就知道这波人来头不小,忙躲去一边角落里。
小镇上鲜少能见到这等场面,他在跑和不跑中犹豫片刻,还是直觉小命要紧,转身就要逃。
可不知道怎的,他眼前明明没有东西,却像是横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车夫试了几回,不论哪个方向都跑不出去,他吓得两股战战,心说真是撞鬼了,干脆停下,转而望向街上的那群人。
这些人或许就是别人口中的镇妖司修士,等他们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兴许能帮他,说不定还可以打听到一点小河镇的风声。
他看向玄衣修士当中领头的那个,那修士拱手行礼:“小公子终于舍得现身,这般深夜闲逛的闲情雅致,却把小的们耍得团团转。”
他又扫视一圈,不见游自春的身影,便问了句:“小姐不在?”
要放以前,裴倚鹤还会与他们说笑几句,眼下他却阴沉着张脸,说:“让开。”
这些玄衣修士正是裴伯父派出的刺客,他们苦追裴倚鹤二人一月有余,说是追杀,却被当作老鼠般耍弄。
多数时候都在四处找他俩,有时好不容易找着人,又被轻易甩开。
前两天更是引来朝廷督查内卫的追查,要不是有人从中通融,他们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那领头的刺客不欲多言,冲其他刺客使了个眼色。
十多个刺客纷纷拔剑,逼近。
“滴答。”
一片死寂中,这滴水声尤为明显。
冲在最前面的修士下意识垂眸,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地上有一滴血。
血……
他瞳仁一颤,再擡眸,瞧见鲜红的血顺着裴倚鹤的手滑下,已经将他的大半手掌染红。
也是这时,他才猛然察觉到裴倚鹤身上覆着层混乱异常的灵力。
他心一沉,急忙停下,“小心”二字还在嘴里,便看见裴倚鹤拔出了剑。
寒剑出鞘,映出的银光闪过,那车夫的眼睛被刺了下。
他下意识闭眼,揉了把,再看向那方时,原本往前冲的玄衣修士都已经停下不动了,如一道道伫立的黑影。
裴倚鹤收剑回鞘。
那些修士应声倒地,没了呼吸,血从他们的脖颈中喷溅而出,不一会就流出一大片血泊。
死……死了?
都死了?!
那车夫瞬间汗毛倒竖,脑中嗡鸣不断,就这么摔坐在地上,差点吓昏过去。
眼看着那佩剑的年轻人朝他走来,他哽了声,惊恐睁大双眼,哆嗦着擡起手,想跑。
可他的腿僵麻似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
随着他走近,那车夫也得以看清他的脸。
脸不见笑,眉眼往下压着,仿有乌云攒聚。
那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下。
车夫面色煞白,脸上、身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打湿透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别、别杀……”
眼前人半蹲下身。
奇异的是,他的表情也在变化。
他扯开笑,眉眼微弯,神情爽俊。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月色影响,那笑显得有些假,活像刻上去的,有些故意为之的朗快。
“大哥,问你件事。”他道。
那车夫盯着他脸上的血,魂都快吓飞了。
但看他好似没打算杀他,他强撑着问:“什、什么?”
那人笑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衣着鲜艳,拿着把剑,还挂了个葫芦。”
车夫这会儿脑子是僵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拼命眨眼,思绪才勉强活络起来。
拿剑的他倒遇见一个,可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还穿着身黑衣服,和他找的人对不上。
他扯开干涩的喉咙:“没、没……”
“没有?”那人往前倾身,眼睛一眨不眨,缓慢靠近,直勾勾地盯着他,“果真不曾见过么?不如好好想一想,省得记错了。”
车夫慌张摇头,脑袋摆得飞快,嘴巴利索了点:“真没有,我今天就没撞上过哪个女子,不会记错。”
裴倚鹤盯着他,洞黑的眼瞳扫过他的神色,没有放过丁点细节。
虽然微弱,可他身上的确沾着点游自春的气味,还有一丝雪翎剑的剑气。
“你今天在外面逛过?”他问。
车夫慌忙点头。
裴倚鹤笑眯眯问:“哪些地方?”
车夫一五一十地说了,不敢有半点疏漏。
裴倚鹤记在心底。
“多谢。”他取出些银两,银两底下压着一张符,一并递与那车夫,“要是看见这么一号人物了,就撕碎这符与我说一声。”
车夫脸色煞白,他暗骂自己真是穷傻了,眼下魂都快吓飞了,偏偏眼睛烙在那银两上,愣是挪不开。
这些钱,他得忙活小半年……
可他是穷,却不是个为了钱就能害人命的,怕这人找那姑娘,也是要下杀手,便哆嗦着不敢接。
眼前人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将银两和符纸塞进他怀里,笑着宽慰道:“放心,不是要寻仇,是我家妹妹遭歹人哄骗,走了,方才也是为着找她,一时心急。”
车夫想起刚才那些玄衣修士的确提到“小姐”二字,这话或许不假。
身前人又道:“你也瞧见了,那帮人可是追着我一个人打。”
车夫瞟了眼那些尸首,张开嘴,没敢吱声。
“那就有劳了。”那人起身。
转身之际,他就已收敛笑意,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风雨欲来的阴霾。
他往那些刺客尸首上丢了张符,便走了。
而那车夫还僵坐在原地,捧着银两和符纸。
不知是那帮刺客身上的气味,还是这符纸上面的红字儿,他总闻见股浓烈的血味。
他咽了口唾沫,汗水冒了一层又一层,半晌不敢动,眼看着那些刺客逐渐碎为齑粉。
夜风一吹,那银光闪闪的粉末飘散开。
有些飘散在他面前,如遇春日柳絮,惹得他眼睛发涩,鼻子怪痒,耸动着要打出喷嚏。
“阿嚏!”
游自春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尖,听见那车夫在外面问:“是冷吗?”
“有点儿,不过也还好。”游自春往角落里缩,车帘飘起来,外头乌漆嘛黑的。
“这天儿一到了晚上,是冷了些。劳您再忍忍,前头马上就进镇了。”
“没事。”
马车走了大半天,紧赶慢赶,才终于赶在子时前到了镇上。
这车夫对镇上的情况熟悉,直接带她去了家客栈。
游自春一路上也住过几家客栈,对比过客栈条件和价格,确定这车夫的确是好心,没坑她。
为着省钱,这晚上她歇在大通铺里。
房间里什么人都有,声响也杂,打鼾的磨牙的,不好睡,但她是个惯会苦中作乐的性子,抱着剑缩在角落里,暗想如今真和小说里的侠客差不多了。
那些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或许也是从这么一张大通铺开始冒险的。
说不定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哪号靠客栈走消息的大人物,店小二兴许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世高手,她旁边睡着的或许还有修为高强的修士。
……
她在脑子里演了两回小剧场,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游自春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睛刚擡起些许,瞥见有人凑在她身旁,摸摸索索要解她的包袱。
她心一惊,这果真和武侠小说里一样,半夜撞贼。
这要真被偷走钱了,她还怎么去方家?
眼下慌也没用,她镇定下来,仔细观察。
摸她钱的是个年轻汉子,似猴儿般精瘦,摸包袱的那只手覆着茧子,但不是似裴倚鹤手上一般的剑茧。
露出的小半截胳膊细瘦,绷着张皮,别说肌肉了,连肉都不见几两。
她断定这人不是个练家子,估摸着把她当成最好欺负的软柿子了,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口道:“喂,你干什么?”
那人看她醒了,也不慌,把拇指和食指两搓,笑呵呵道:“小兄弟,借点儿钱花花。”
游自春心想刚开始的气势得打足了,万万不能吝啬,就信手掷出张爆火符。
符箓在半空炸开,爆燃的烈火烧着那年轻汉子的手,吓得他忙往后躲。
游自春就势坐起身,抱着剑,拨开一点剑鞘,露出凛冽寒光。
她沉声道:“借可以,但你有几两胆子还?”
这一番狠话甩出去,果真有用,那年轻汉子立马变了颜色,赔笑:“是小人有眼无珠,竟不识得仙人。赔罪,赔罪!”
他也不敢继续在这儿睡了,慌忙要逃。
走前他余惊未消地看她一眼,却见她在收拾被扯散的包袱,正把一件花里胡哨的衣袍往里塞,旁边还掉出个花簪子。
这年轻汉子愣了下,惊慌的视线一擡,扫向她的脸。
是个模样俊、细皮嫩肉的小伙,可喉咙平滑,没喉结,细看下,那凌冽眉峰也是拿粉抹出来的。
他小偷小摸惯了,有些识相的本领,又一琢磨这人刚才说话的腔调,的确有几分刻意,当即瞧出其中端倪。
但不管怎的,那也是个使剑的修士,打不过,也惹不起。眼下肯放他,就已经算她发慈心。
这年轻汉子甩甩脑袋,摸着黑溜了。
这么一闹,游自春再不敢睡熟,心说还不如在马车上凑活一晚。
她半昏半醒地挨过后半夜,翌日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打算吃过早饭就走。
这客栈包了饭,味道只算将就。
早上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另并两碟小菜。常言说既来之则安之,游自春也不嫌这面寡淡,就着小菜吃了几大筷子。
刚咽下去,她便听见清亮亮的一声:“这面里都是些什么,把本小姐当狗收拾?真不知道谁吃得下去。”
游自春手一顿,莫名感觉背上中了一箭。
那人的语气听着颇为嫌弃:“啧,这筷子也是,哪能用,是个人都得嫌。”
游自春感觉又中了一箭。
她默默扭过脑袋,循声望去,看见两个年轻女子。
说话的那个身着翠袖钗裙,扎双辫,眉如柳叶,眼似秋水,桌上还放了把剑,真个盛气凌人。
另一个面容恬静,打扮也更简单朴素,眉眼间有几分恭顺。
那女子察觉到游自春的视线,擡眼望来。
两人视线相撞,她当即将柳眉一蹙,斥道:“瞧什么瞧!哪来的穷小子,仔细把你眼睛剜了。”
游自春也是脑子抽了,火气一来,就把筷子一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说完她就愣住了。
等等,这也不是她的词儿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