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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属于他的位置那个本该属
  那高个修士说:“大公子在殿中,不容旁人惊扰,法师有什么事可以交代我。”
  “只有大公子在?”
  “是。”
  “师父让我仔细检查下祠堂的情况,以防法事出现意外,现下只剩这偏殿没有查过。”
  “这……偏殿有大公子在,法师尽可放心。”
  “我知道,可师父交代的任务,要是不尽心办好,实在怕受责怪。倘若只听几声责骂倒也无妨,就怕惩治。”
  “实在不——”
  “让他进来罢。”偏殿里传来方栖真的声音。
  那高个修士一怔,侧身让道。
  裴倚鹤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偏殿。
  偏殿里只有方栖真一个人,他道:“法师,这回又是要查验何事?”
  裴倚鹤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那方栖真身上。
  他笑笑:“这回是奉师父的命令,来检查祠堂的情况——不知大公子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来这祠堂?”
  方栖真坐居暗处,眼神平和地望着他。
  他想起那把雪翎剑,又记起去年他刚进镇妖司,便听同僚说过,裴家家主认一个凡女做了孙女。
  那双藏在暗处的凤眸微弯,眼梢挑起一点弧,他道:“不曾有人来过祠堂,可听法师这么一说,某记起一桩旧事。”
  “什么?”
  “先前有人自称是西洲裴家人士,来方府招摇撞骗……”方栖真稍顿,清楚看见眼前那法师神情陡变,他温笑着说,“幸而及时识破,将此人杀了。”
  裴倚鹤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下:“你说……什么?”
  方栖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那人十分狡猾,一个普通凡人胆敢伪装成修士。若让父亲知道,恐会被雷灵鞭打得魂飞魄散,落在我手中,也算此人走运,眨眼就奔赴黄泉,并无苦痛。”
  他每说一句,裴倚鹤便往前迈一步。
  裴倚鹤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瞳仁愈发扩大,从上而下紧盯着他,俨然一副盯紧猎物的神态。
  掩藏不住的杀意在空中弥散开,方栖真眉眼间的笑意愈发真切。
  他几乎从没遇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还是接连几桩,心情大好,素来为君子典范的姿态放松一二,流露出闲散随性,他不急不缓道:“那人死前也如法师这般,似乎想要找谁。”
  话落,他眼梢微挑,落在已经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那人离他几乎仅有一步之遥,一双漆亮的眼眸沉在昏黄的烛光里,那股凶戾气快要漫出来。
  他轻轻摩挲着墨笔,眼帘稍垂:“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某还以为早已抛之脑后,如今见着法师,却又尽数记起来。实在玄妙,想来也是因为与法师投缘。”
  听得“几年前”三个字,裴倚鹤一怔,原本紧绷的神情倏然舒展开。
  他缓缓眨了下眼,稍一琢磨方栖真刚才这番针对性极强的话,便瞬间意识到这人已然瞧出他的身份,是在故意耍他。
  他微微冷笑:“大公子言重,我不过一介小小法师,怎敢与大公子投缘。”
  “是么?”方栖真稍顿,瞥一眼几乎已经紧挨着桌案的人,道,“法师离得这般近,可是走动得累了,想要借这桌案一坐?”
  “机会难得,看一眼大公子的字罢了。”裴倚鹤装模作样扫两眼,“常说人如何,字便如何。大公子这字轻飘尖利,莫非人也虚浮奸猾。”
  方栖真放笔,缓缓起身,他笑道:“法师这识相的本事,着实叫人佩服。说来也巧,前不久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似乎把法师认作一位故人,也向我打听过几回。眼下机会难得,不如请她出来,当面与法师说个清楚。”
  裴倚鹤眉心一跳:“她在何处?”
  “她正在后院,我去请她,法师不妨稍等片刻。”
  话落,不等他应声,方栖真便折身往里面走。
  他径直出了偏殿,绕过走廊,径直走到一间放杂物的房间,拉开门。
  门突然被拉开,游自春惊着,她躲在柜子后面,偷偷往外觑一眼,见是方栖真,才松了口气。
  “人走了吗?”她问。
  “尚未。”方栖真将手拢在袖间,从容不迫道,“那法师来者不善,不妨另寻一条隐蔽的暗道,离开祠堂。”
  游自春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心紧:“怎么来者不善?”
  “他说用法器探到这方府中有外人,要尽快铲除。”
  “这么歹毒?!外人不能留在这儿,说一声我就直接走了啊。把我当烧剩下的煤灰啊,以为一铲就走了。”
  她说话常在意料之外,方栖真怔了瞬,眉眼微挑:“不消担心,也不过是他胡言乱语——走吧,我与你一同去找那柳树。”
  游自春迟疑:“可你的伤……”
  方栖真神色未改:“无妨,已然习惯了。况且有灵力温养,不觉疼痛。”
  听他这么说,游自春才稍微放心。
  去库房院子的路上,方栖真说起那柳夫子:“他是死在那柳树底下的一抹亡魂,没了生前的记忆,但学识渊博。幼时我与惜梧修为尚浅,时常梦见他,他在梦中教我们诸多。后年岁渐长,不再梦见他,本以为是他亡魂已去,今日方才知晓是受修为阻碍。”
  “唉,这么一想那他也挺可怜,难怪只能找上我这么个陌生人。”
  两人进了库房院落,游自春一眼就看见那角落里的柳树。
  之前来摘樱桃的时候,这树还好好儿的,现下叶子枯黄,树干也有些萎蔫。
  她左右张望,找守门的修士要了把铁锹,往肩上一抗,就兴冲冲朝柳树奔去了。
  方栖真随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铁锹往土里一戳,胳膊一沉,再使劲往上一翘,便铲起撮土。
  行动灵巧,好似在做什么大事。
  游自春心说这土看着挺松软,怎么能这么硬,活像石头砌的。
  她每铲一下,胳膊都被震得发麻,坚持十几下后,她着实累了,就把铁锹一把塞给他:“好了,轮到你了。”
  方栖真握着那铁锹:“某竟不知,铲土还有轮次。”
  “这叫深度参与,还能占个他救命恩人的名头。”游自春蹲在旁边,“他说只要救了他,日后定会报答,到时候兴许也要报答你——快点,我给你喊口号,来,来,动起来,把铁锹怼土里,好嘞,一二铲!”
  方栖真本欲直接使用术法,但见她格外起劲,不知不觉就被带动起来。
  等真铲起一铁锹土了,他才后知后觉这实在不合规矩,正要停下,却听见她说:“快了快了,匕首的刀柄露出来了,快快快!”
  这样不合规矩的热切仿佛看不见的丝线,一根根缠绕在他手臂上,牵引着他不自觉擡起胳膊,又落下一铲。
  土里果真埋着个匕首。
  在挖出那匕首的瞬间,整棵柳树像是得到解脱一般,逐渐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往半空飘去,往围墙的另一端飘去。
  游自春忙站起身,擡手扒住围墙,爬上去,站在高高的围墙上,目送那些荧光飘远。
  星星点点的银斑在半空闪烁,有如星汉浮光。
  她心中惊叹,扭头喊他:“快,来瞧一眼这是什么情况。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方栖真将她的身影收入眼中,看她如看一株斜长的树,越过四四方方的天,往围墙外头延伸而去。
  他轻巧跃上围墙,静立在她身旁,不紧不慢道:“这些是构成魂魄的散灵,它们如今脱离束缚,等飘至灵力更为充沛的地方,便会重新聚拢。”
  “好吧,那希望它们能快点飞走。”旁边就是樱桃树,游自春蹲下去,顺手揪过一把,匀出几颗递给他,“你要不要——噢噢,差点忘了,‘某不喜’。”
  她学他一板一眼地说话,是想打趣他,却先把自己逗乐了。
  正要收手,忽有一缕轻飘飘的灵力飞来,卷住其中一枚樱桃,飞入他手中。
  方栖真撚住那枚樱桃,不知在看什么,片刻后送入口中。
  游自春也没在意,不比他那么束手束脚,她是一把直接丢嘴里,嚼了,但没急着吐籽,而是问他:“你会这个吗?从小不论和谁比,我都没输过。”
  “比试何物?”
  游自春鼓起脸颊,猛地发力,“突突突”几下,那些樱桃核接连飞出去,子弹一样打向对面的树。
  她乐呵呵看他:“这样。”
  方栖真沉默一瞬,道:“……有违风范。”
  游自春没嫌他古板,只点点头:“那倒也是,万一你形成习惯了,以后在哪处的筵席上吃樱桃西瓜,也这么来上一回,往后就不用出去见人了。”
  话落,她脑海中浮出这景象,乐得她笑眯了眼。
  方栖真斜垂下眼眸看她,忽觉奇怪,她从小如何长大,才养出这样一副脾性。
  他忽问:“裴家如何?”
  “裴家?”游自春认真想了想,从前她觉得那里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如今一回想,也不过是表面而已,这表皮底下不知藏着多少龃龉。
  于是她道:“没法确切说好或者不好,就像是在水里捞东西,你也不知道网上来的是鱼,还是烂泥水草。”
  这回答又在意料之外。
  方栖真收回视线,望着远方漂浮着的光点,许久他道:“柳夫子于我有恩,如今你救了他,也该有答谢。”
  “那你能去这底下的库房里面随便挑几样东西给我吗?”游自春还没放弃,“任凭什么东西,就凭你的直觉拿。”
  方栖真:“这谢礼有些古怪。”
  “但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游自春说,“我不知道你要拿什么,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
  方栖真再度看她,她也正仰头盯着他看,那双琥珀般的眼眸里沉着奇异的神采。
  裴倚鹤赶来时,便是瞧见这景象。
  远处的围墙上可见两道身影,一站一蹲。
  那蹲着的人哪怕仅是背影,哪怕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发型也陌生,于他而言都万分熟悉。
  身形,轮廓,细微的动作……
  而她身旁,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如今却站着别人。
  本该由他承受的视线,听到的声音,看见的景象,闻见的气味,感知到的一切细枝末节,都被另一个人占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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