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倘若作为兄长“那叫亲嘴
裴倚鹤怔住,模糊不清的视线落在虚空处,随后缓慢挪移,望向游自春。
从他的视角望去,仅能看见她侧脸的朦胧轮廓。
但凭借记忆,他也能想起这影绰下的所有细枝末节。
倘若作为兄长,会想要用视线去一遍遍描摹妹妹的面庞吗?
倘若作为兄长,会渴望她回以同样专注的目光吗?
他的思绪忽然飘忽不定,心一点点收紧。
游自春还在应他的话:“那是话本里啊!不过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她兴许也没听见,等会儿走一步看一步。不对啊,你什么时候看我话本了,我明明——哥?”
察觉到他没跟上,她也停下,回身看他。
在她望过来的瞬间,裴倚鹤下意识别开了脸,望向另一边的丛林。
刹那间,他的心烧得慌,那慌意还要顺着喉颈往他头顶窜。
游自春:“怎么不走了?”
裴倚鹤:“没什么,就……头有点晕,缓一缓。”
“还在晕吗?”游自春走到他面前,擡手摸他额头。
裴倚鹤惊了瞬,尚未来得及反应,她便已收回手去。
“摸着好像还好,是不是这一……”游自春看向他拖着的藤蔓网兜,沉默片刻,“是不是这一兜人太重了,压了的——哥,咱俩怎么比那山精更像抓人的!”
“嗯……”裴倚鹤心不在焉应了声,勉强露笑,“估计是刚才一下使了太大的劲,这下好多了,走吧。”
“行!咱们得快些回去,把那老人家一个人留在那儿,也不安全。”游自春拉着他折返。
裴倚鹤比她慢了步,一路上目不转睛盯着她。
她的身影与那些摇曳的斑驳树影融在一块儿,短发分束成两股,低低扎着,小雀儿似的晃。
使他的心也跟着飘忽不定地晃摆。
不一会,他们找到了那老人家。
一见着人,游自春便松开他的手,飞快跑去老者那里。
裴倚鹤往前追了步,手也无意识地拢紧,不过捉了个空。
他只能看着她的身形渐远,那渐起的躁戾将他的魂灵逼出躯壳,他开始审视自己,并质问。
倘若作为兄长,倘若作为兄长……
会希望她的视线不再投向其他任何人,而仅看着他吗?
会在这一瞬间反复确定心底的迟疑源自何处,会惧于被人发现这数不尽的疑思吗?
裴倚鹤心神不宁地上前。
“金宝儿!我的金宝儿啊!”那老人家哭叫出声,在游自春的搀扶下上前。
游自春道:“老人家,你放心,他没受伤,估计是吓晕过去了。”
裴倚鹤松开藤网,老者看见了混在中间的山精。
她登时吓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但见金宝儿就紧挨着那山精,还是大着胆子去抱起孙子,方才跑远几步。
“两位恩人,这是……”她余惊未消地盯着那山精,不解他们怎么把这妖怪也带上了。
“抓着他,才好揪出他背地里的大妖。”游自春指着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话锋一转,“老人家,这人也是你们村里的吗?”
老者眯起眼,打量片刻,认出来了:“是,是!这是我们村里的猎户,两三天前就不见了。村里其他猎户出去找过几趟,这人没找着,还差点儿撞上妖怪。”
“也是被山精抓了。”游自春说,“他受了点伤,你们村里有没有郎中?”
老者道:“有,只是这往前走还有二十多里地,怕不好——”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眼看着那年轻小郎君一把攥住藤网,把猎户连同山精一起拎起来了。
她看得大惊失色,又抹干净泪,连声道谢。
这老者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俩回了鹿柔村。
到村时,已是傍晚。
村里人得知是他俩救回了猎户和金宝儿,还收拾了好几只山精,自是感激不尽,对待他俩,更像是对待仙人那样恭敬。
村长当即就做主摆宴,既为答谢,也是庆贺猎户和金宝儿平安无事。
这大宴摆在金宝儿家的大坝子里,村民们自发来帮忙,打从太阳西沉开始摆桌子,杀猪宰羊,这天还没彻底黑下去,菜就都摆齐了。
这是村里一桩难得的喜事,像要借着这喜气洋洋的劲儿,把山精害人的晦气一扫而空。
游自春也被带动情绪,乐乐呵呵的,见谁都笑。
若放在平时,裴倚鹤兴许会和她一样笑呵呵的,显露出一副爽朗神态。可眼下他想着事,笑不出来,也没什么胃口。
许是他看着略显冷淡,这村里人家只敢与他敬酒,至多说上几句答谢的话,不敢说笑。
而游自春饿了大半天,一路上只吃点野果子充饥,吃起饭来看着就香,又是个谁来都能说上两句话的好性儿。
因此面对她时,那些村里人家就多了些说笑逗趣的胆量。
哪怕请她吃酒,也要聊聊这酒的来历,说这酒是自家酿的,尝着甜,和糖水差不多,但有些厉害,吃时不觉醉,可不能多吃,不然得醉得第二天醒不来。
给她添饭,也要说这饭是他们自家打的,就连插秧时有意思的事也要拿出来说一说。
游自春乐得和他们聊,一顿饭是笑笑嘻嘻吃完的。
吃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还连喝了两碗酒,可这饭一吃完,她就觉得困了。
脑袋晕晕乎乎打转,脸发烫,眼皮子也要往一块儿黏。
不过她面上瞧不出来,瞧着仍旧十分精神,眉眼带笑。
眼见天黑了,在山上遇见的那老人家忙招呼着给他俩收拾住处。
她家是土墙瓦盖,人口不多,拢共就那么一间空房,便想着另找户人家,再收出间空房来。
这事她也不好擅作主张,打算先问问他俩的意见,恰好看见游自春去倒水喝,便追上去。
她把握不准这两人的关系,但先前听游自春叫过一声“哥”,又怕是听错了,便试探着问:“仙人,您和您……”
游自春感觉脑袋有点重,脸也似火烧,可她还听得见话,便下意识替她补充:“哥哥。”
老者了然,果真是兄妹。
她又道:“仙人,实不瞒您说,我这屋里不算宽敞,要留您二位住着,着实委屈了。刚巧那猎户家的刚才找过来,说是也收拾了一间空屋,想请仙人在她那边将就一晚,也是为答谢这救命的恩情。这里离他们家不远,就几步路的脚程,您看……”
这话钻进游自春的左耳朵,又打她右耳朵溜了出去,她想了好半晌,严肃点头。
老者正松口气,便听得声:“不必。”
她一愣,顺着望过去。
裴倚鹤上前,与游自春并肩站着,他道:“就住一间,无需搅扰那户人家。”
老者心说这怕是有些不妥,便迟疑着道:“可……”
“她虽那么叫我,却不是兄妹。”裴倚鹤道,“况且我有眼疾,与她待在一处,也更安心。”
老者心下了然,也觉有理,又见他眼睛不好,还这般帮他们,更为感激。
游自春下意识觉得裴倚鹤的话有理,也在旁边点头:“是的,是的。”
等到了住处,她看着仍无异样,安安静静洗漱完,爬去床上,躺下,把被子仔细盖好,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被子上。
“晚安。”她对自己道,随后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前后统共不到几秒时间。
显然是酒吃多了。
在旁看完全程的裴倚鹤始终一言不发。
他瞧不清她,但能听见她的动静。
听见她呼吸逐渐平缓、绵长,他坐在了床边,发着怔。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着,他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
好一会,他转过身,趴伏在了她身边。
灯火太暗,他眼睛也不好,难以瞧清她的面容。
裴倚鹤离近许多,快要与她鼻尖相撞。
他也吃了些酒,但因心不在焉的,没她喝的多,最多有点晕乎的劲儿,不至于醉人。
或也正是那点似有若无的晕劲儿使然,他伸出手,拿指尖扫着她的眉眼,借此辨清她的面孔。
再是温热的面颊,最后落在那隐约能探着点吐息的唇角。
他忽地顿住了,指腹搭在她的嘴角处,微微往下陷去,只消再往旁挪点,便会碰着她的唇瓣。
一股莫名的慌意打从心底烧起来,令他喉颈有些发干。
偏在这时,游自春忽然慢吞吞睁开眼,含糊不清说了声:“干什么?”
裴倚鹤眼皮一跳,拢紧手:“没。”
“嗯。”游自春没什么力气地应了声,她这会儿脑子更晕了,简直天旋地转,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有点儿说胡话的意思,“没就是没,我是问你干什么,是的,我还好得很。”
裴倚鹤听她含含糊糊地乱说话,打断:“小春……”
“……嗯?”游自春眨了下眼。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游自春闭上眼接话。
裴倚鹤也觉脑子有些发晕,他哽了声:“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想要挨着你。”
游自春胡吣:“已经挨着了,你胳膊要长进我胳膊里面了。”
“不是,不是。”裴倚鹤的声音也轻轻的,他又伸出那手指,碰了下她的嘴角。
游自春这下擡起眼帘了,有些发晕的视线同样落在他的嘴巴上。
他的唇被酒水洇红,微微张着,隐见一点尖。
与她就在咫尺之间。
加之他眼瞳朦胧,仿佛蒙了层淡淡的雾气般,视线又略有些失焦,苍白的面颊还透出点异样的绯色。游自春端详一番,心说她是有些昏头了,就做个梦,竟能把他梦得这样色气。
她推开裴倚鹤的手,脑子一抽,说了句:“那不叫挨着,那叫亲嘴。”
裴倚鹤怔住,思绪恍惚到有些不清明。
“就是这样的。”游自春自顾自点头,他俩挨得太近,鼻尖都要擦着了,因而她只往前凑了一点,便碰着了他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