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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所谓哥哥这一称呼“也不见得
  游自春心说她迟早得走,索性趁早和他说清楚,免得又出现上次那种突然消失的状况。
  毕竟灵使也不是个靠谱的,还不如她自己来。
  可裴倚鹤怔在那儿,没应声。
  她犹疑着开口:“哥?”
  裴倚鹤扯了下僵硬的嘴角,露出个笑:“是好事啊,自然是得回家。总不回去,家人也会担心。”
  游自春略松了口气。
  他能这么想就好说了。
  但紧接着她就听见他问:“不过我还没怎么听你聊起过家里的事,在哪,离这里远吗?怎么从不见你家里人过来看望你。”
  “就……和上次与你说的差不多,我家离这里太远了,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来去一趟很麻烦——”
  “有多麻烦?”裴倚鹤罕见地打断她,他脸上还扯着笑,却往前迈了两步,离她更近,“再麻烦,用传送阵也到得了吧,就像你上次离开一样。而且要是来往一次太麻烦,哥哥也可以和你一块儿去啊,咱俩还和现在一样,到处去玩,去冒险。另一个新鲜的地方,指不定多有意思。”
  他这话乍一听轻松,可他语速却越来越快,神情也愈发紧绷,笑容更是显得僵硬。
  听得游自春后颈微微泛麻。
  在那一瞬之间,她犹豫着要不要先扯个幌子,往后再让他慢慢接受,譬如他俩可以一起去,又或虽然离这里远,但也的确可以试试传送阵。
  可她心知一个谎撒出来,就要不断圆谎,她挣扎片刻,最终坦诚道:“不太可能。”
  裴倚鹤笑容微凝。
  游自春又道:“但哥,你换个角度想想,天底下兄弟姊妹那么多,其中不乏小时候一块儿玩,长大了就分居各地,再不来往的。只要心底还能记挂着彼此,情谊照样在的。”
  裴倚鹤脸上的表情没丝毫变化,保持着那僵凝的笑,一动不动。
  不是。
  他下意识否定。
  不该是这样。
  不应该。
  不是,不是。
  他的思绪被这些回答充斥,急于否定,急于辩驳。
  并闷胀成一股躁乱的火,挤在肺腑间,不断地膨胀、膨胀,仿佛随时会变成连串的话语,被他倾诉而出。
  可他无从开口。
  该怎么否定?
  她的想法是这样,常理亦是如此。
  他该从哪一个字,哪一个念头开始否定。
  倘若他无法否定,倘若这一切都是对的,那他为何又这样难受。
  他张开嘴挤出声:“小春……不是,并非是……”
  “先走吧。”游自春拉他一下,“有什么话,也等先找着那个小孩儿再说。”
  裴倚鹤被她拉拽着往前走,心头拢着沉重的阴霾,催生出一股强烈到快要摧毁他神智的躁戾和慌惧。
  他将那心绪压了又压,以至于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牙也咬得生疼。
  头晕目眩间,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被耳鸣压下,他的眼睛本就看不清了,此时竟连耳朵也听不大清声响。
  他心觉自己与一把断剑无异,只剩一小点连接着两截残躯。
  而眼下,那一丝微弱的连接也快要断开。
  他好似要彻底崩塌。
  或说他已经听见自己在缓慢往下塌陷的声响。
  他几要承受不住,身躯也缓慢躬伏下去,吞咽变得困难,呼吸也万分艰涩。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似要将手指嵌进她的掌心里去。
  但这时,游自春突然停下,放小声音喊道:“哥。”
  思绪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缓慢回笼。
  裴倚鹤勉强扯动面部肌肉:“什——”
  “嘘!”游自春一把捂住他嘴,拉着他蹲下身,“小声些,你看那边。”
  裴倚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可他看不清。
  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不仅模糊,还在不停旋转,揉成一片混乱的光影。
  “那是不是咱俩碰见的山精?”游自春小声问。
  不远处,一个小山精捂着流血的胳膊,正蹲在地上看什么。
  “等一下。”裴倚鹤躬伏了身,喘息压抑到连说话都艰难,“我有些……头晕,看不清楚。”
  游自春的注意力立马到了他身上。
  “头晕?”她凑近了摸他额头,“是不是天太热,晒着了。”
  “嗯……”裴倚鹤含糊不清应了声,他就势半跪在地,脑袋耷拉下去,埋在她肩上。
  分明被熟悉的气味围绕,可他却不似平常那样平静下来。
  反而愈发心烦,愈发头晕目眩。
  他突然压下来,游自春一下没抗住,往后跌坐在地。
  而他顺势倾过身,一点点滑落下去,直至脑袋枕在了她大腿上。
  “哥,你别吓我啊!”游自春以为他晕了,压着声喊他,双手撑着他的肩,晃了晃。
  裴倚鹤吃力往上擡起点头,埋在她小腹上,双臂虚环着她的腰,那般高大的身形,却好似蜷缩在她怀里一般。
  “就一会儿。”他语气虚弱道,“一会儿就好了。”
  游自春又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忽然听见旁边有连串的脚步声。
  她忙擡头往那边看。
  透过树叶缝隙,她看见另有三四只山精拖着个东西匆匆赶来。
  蹲在地上的那个小山精站起来了,游自春也得以看清他身前的东西。
  竟然是个成年男人,也不知道死了没。
  这一眼望过去,她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却见那男人躺在那儿,身上有许多伤口,血肉模糊,隐见白骨。
  那山精对赶来的几个同伴说:“刚才差点被两个修士抓着,真是倒了大霉,在这山里还能撞上修士。”
  “让你贪。”另一个山精说,“大王都说了只抓两个,那带两个回去便是了——幸好两个都还活着,还能带回去养一阵。”
  游自春便清楚了,那男人只是晕过去,还没死。
  她望过去,终于看清那群山精拖着什么。
  是个藤蔓编成的简易网兜。
  而网兜里塞着的,正是那金宝儿。
  他大概已经吓得昏过去,但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打哆嗦。
  游自春琢磨了下对面的情况。
  一共有五个山精,每个手里都有刀。
  那他俩行动得小心点,省得惹急对方,逼得他们冲金宝儿动手,伤了他。
  她思索着,低头去喊裴倚鹤,想和他俩商量着怎么把金宝儿救出来。
  谁知她刚低下头去,他便撑着地缓慢支起身了。
  他的额发垂落下来,又低着颈,把脸挡了个七七八八,故而游自春没怎么看清他的表情。
  随着他起身,几道灵光从他体内飞出。
  却听得“噗嗤”几声响动,那些山精接二连三倒地,顷刻间就没了气儿。
  留下一个活的,正是刚才被他划伤的那个,也离金宝儿最远。
  他眼看着同伴眨眼间就死了个干净,登时僵怔在那儿。
  等他回过神,慌急观望四周情况时,那几道灵光飞离他同伴的躯壳,化作绳索,把他结结实实捆了四道。
  其中一道恰好封住他的嘴,任凭他如何使劲,连呜呜声都发不出丁点。
  裴倚鹤擡头,逐渐露出额发下那张苍白的脸。
  他脸上还带着笑,对游自春说:“走吧,把那两个活的送回去。正巧也饿了,可以借他家灶台使使,做些东西吃。”
  游自春也被他突然的举动惊着了。
  她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裴倚鹤一把拉起她,她才回神。
  这就杀干净了?
  她怔神望着那几具尸体。
  裴倚鹤一手拉着她,上前,把那昏死的男人塞进装着金宝儿的藤网里,一并拎起来,并抓住那只山精,也塞进去。
  那山精吓得抖如筛糠。
  裴倚鹤无视他,拉着游自春往回走,从始至终都没说话。
  游自春略有些不安,她看了眼那山精。
  裴倚鹤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道:“留他一个活口,这样才能找到那大妖的巢xue。”
  游自春不确定地问:“他会告诉我俩吗?”
  “会。”裴倚鹤万分笃定道。
  话音刚落,他忽拨出一点灵光,打晕了那在挣扎的山精。
  最后一点嘈杂的声响也没了。
  林子里安静得仅能听见他俩的脚步声,偶尔有鸟鸣啾啾,偶尔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晃响,声响也都小得可怜。
  游自春感觉心头那股气压得越来越沉,好半晌,她忍不住喊了声:“哥。”
  “怎么了?”
  “刚才我说的那事……”
  “你说得挺在理。”裴倚鹤道。
  游自春擡头看他。
  他也垂下眸来,眼眸微弯,脸上见笑:“是这么个理,虽是兄妹,可也并非要时时刻刻绑在一块儿。你既然想起来自己家在哪儿,也有法子回去,这再好不过。纵是往后难见面了,可心底记挂着,也和就在眼前差不多。”
  游自春闻言,原本因担忧而攒聚的眉头逐渐舒展开。
  “哥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她由衷道。
  就算她也舍不得分离,可这是迟早的事。她早晚会被送回去,那扇界门也再没法轻易打开。
  与其陷在这情绪里,终日郁郁寡欢,倒不如好好珍惜眼下相处的时间。
  “不过……”裴倚鹤突然开口。
  “不过什么?”
  “但会儿见着那老人家,你不要当着她面叫我哥。”
  游自春没明白:“这是怎么个缘故?”
  裴倚鹤不疾不徐道:“快到傍晚了,夜里不好赶路。山里妖气、阴气都重,咱们兴许得在她家里借住一晚,顺便还能磨磨这山精的性子。”
  游自春点点头,心说的确有道理,但这和她不叫他哥有什么关联。
  裴倚鹤仿佛猜出她心中所想,继续道:“倘若她以为我们是兄妹,怎好帮我们安排同一个住处。那村子想来也不安全,村舍窗户更不似方家那般,可以随意推拉进出,还是一开始就住在一处为好。”
  游自春没想到他还会考虑到这一层面,她心知这也有理,可……
  她想了想道:“可我刚才好像已经当着她的面这么叫你了,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就是听见了也无妨。”裴倚鹤说,“你常看的那些话本里,也不见得仅有兄妹间才唤哥哥。”
  他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话,是基于对眼下情形的分析。
  可当他脱口而出这话时,却突然脚步一顿。
  他停下,倏然静默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