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坦白真是见了鬼
游自春被一把拽回来。
那张苍白的脸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线,眸子似蒙着层雾,朦胧不清,神态间的焦急却分外清楚。
他另一只手也掌住了她的臂膀,紧紧锁着她的行动。
温热的湿濡感沁过衣服,游自春下意识往胳膊上看。
是血。
他的血浸湿她的衣服,似要把他的手与她的手臂紧紧粘附。
烛火下,那刺目的鲜红仿佛被拉扯得变形,刺着她的眼,让她陡生出莫大的心慌感。
她又慌忙去看裴倚鹤的眼睛。
而他急道:“小春,别走,小春,你听我说,哥哥不会伤害你,知道吗?也不会害怕你,所以你别走,不要躲着我,不要躲开,好不好?”
那点心慌里又多了点不明所以,游自春突然有些懵,他为什么说他不会害怕她?
她做什么了?
可她没有开口问的机会。
裴倚鹤将她的臂膀越抓越紧,生怕她跑了似的,还在继续道:“哥哥也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你,会帮你藏好魂魄,也会帮你重塑一副新的躯壳,这样谁都不会发现你,谁都伤害不了你。所以别躲着我,好不好?别躲,哥哥不会伤害你,你看,已经有了血,只消再削些肉,再有一截骨头,便能重塑躯壳了,便能和以前一模一样,谁都不会发现你,所以别躲着哥哥,好不好?好不好?”
他急切追问,说到最后,他的眼睛已经洇出点淡淡的水色。
游自春从他眼中看见烛火跳动,那火仿佛要烧出来,灼伤她的心。
她的心一下比一下跳得重,也终于琢磨清楚他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她知道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以为那天现身的是她的魂魄,那他现在是在——
她咽了下喉咙,迟疑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夺了谁的舍,或是借了谁的尸——”
“小春!”裴倚鹤打断她,他深吸一气,缓缓吐出,放轻了声音,近乎喃喃,“不要随意把这事挂在嘴边,你听哥哥说,并非是你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借他躯壳一用。便像来时乘船,还有从前坐马车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晓得么?”
游自春越听越觉得惊悚,甚至隐隐有些心悸。
她在继续瞒他和索性坦白中间犹豫了一瞬,最终到底憋不住了。
要是再瞒下去,那个灵使能不能查到小世界灵子紊乱的缘由另说,他俩肯定得先被折腾疯了。
“不是,不是啊!”她上下挥舞两下胳膊,但被他的手紧紧箍着,没挣脱来,她说,“我没死,这就是我的身体!”
“是了。”裴倚鹤扯出个笑,眼也不眨望着她,“小春,与别人也要这样说,记得吗?到时候也不过是帮你重换一副——”
“哎呀不是!我是用了易容符,只不过与你见过的易容符都不一样,没法术的痕迹而已。”游自春真受不了了,她催动灵链,散去了易容符的效果。
随着符箓的效用消失,她的身躯和脸也在缓慢发生变化。
裴倚鹤反而慌意更甚,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臂膀,另一手则掌住她的后脖颈,似乎生怕她又消失在他眼前。
但渐渐地,他模糊看见她的脸逐渐变得熟悉。
游自春又把香囊扯下来,丢在一边。
那熟悉的气味便也慢慢浮现。
裴倚鹤心跳愈快,他松开那只掌着她后颈子的手,转而迟疑、缓慢又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面颊。
他的指尖抵上她的颊肉。
是温热的。
没有在他快要挨着的瞬间消散,也并非梦魇里冰冷的死物。
他的指腹缓缓滑动,摩挲过她的眉眼。
游自春感觉到眼睫扫过他指腹,有点痒痒的,便忍不住眨了两下眼。
他的手停下了,指腹轻抵在她的眼皮上,感受着她眼睫眨动时带来的震颤。
一下又一下,好似心脏的搏动,向他诉说着她的生息。
裴倚鹤的手指划过她的眼眶,再贴上她面颊,最后是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
期间他的脸也不由得凑近许多,想极力辨清她的面容。
游自春还蹲在窗台上,眼看着他离近许多,几乎快要碰上她的鼻尖,那温热的吐息也轻轻落在她唇上,与她的呼吸一点点交融。
这样嘴巴上怪痒的,令她忍不住抿了下唇,别开脸,并下意识往后仰。
但没仰多少她就感觉要摔出窗户了,又反过去紧抓住他的胳膊,以稳住身体。
“小春?”裴倚鹤轻声喊。
游自春耐心等了片刻。
腕上的灵链没出现任何预警变化,她才承认:“是我是我,我没死,你看见了吧?”
“小春……”裴倚鹤又喊她一声,嗓音比方才抖得更明显了,他改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睛看不清,就用手指代替,指腹反复摩挲、碾推着她的颊肉,他道,“你不要、不要拿这种事说笑,万一、万一……我受不了,受不了第二回了。小春,不要拿这种事与我说笑,就算是魂魄也没关系,哥哥会想办法,也已经有了主意,所以你不要,不要……”
“说什么笑,我真是活的!”游自春捉住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戳了两下,“你看——活的。”
又拉着他的手指横在嘴边,“呼呼”吹了两口气:“看,也有气儿。”
最后将他的手贴在侧颈上:“再看,也有脉搏,是活的,活的!所以你别想那些听起来就诡异的办法了,什么拿血肉骨头造新身体,而且要真那样,嘶……我该叫你哥还是喊你妈啊?”
她语气松快地说着玩笑话,裴倚鹤却是眼睫稍颤,那洇透他眼瞳的泪水便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他道:“可我明明,明明——”
他明明亲眼看见她消失不见。
那裹杂着磅礴灵力的白光破空飞去,周围的一切都被损毁干净,而她连丝毫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始终记得那令他深恶痛绝的一瞬,好似所有的感官都消失殆尽。
听不见,看不见,感知不到任何气味。
仿佛这样便能彻底否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等他再回过神时,周身便只剩下血的气味了。
浓烈的血味,还有遍地分不清谁是谁的血肉碎尸。
可仍不够,仍不够。
翻搅在心底的剧痛与恼恨没有一丝一毫的缓解,它们全都挤涨在他的肺腑间,无限膨胀,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茫然无知地站在遍地的血里,魂灵好似飘离躯壳,远远望着他自己。
而当血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时,他的魂灵短暂飘回来,那丝摧心剖肝的痛苦才终于随着血泪泄出一点,可随即又化作绳索,紧紧拴缚住他的脖颈。
不断收紧,不断收紧,令他无法喘息,更头痛到难以思考。
即便眼下只是略微想起些许,也让他窒闷到难以言喘,脸上血色也褪个干净。
裴倚鹤不由得再次抓紧她的臂膀,竭力睁着模糊不清的眼看她,以此确定这不是又一场短促的梦境。
游自春琢磨着该怎么解释,才不至于显得太荒谬。
“就是……那时候出了点意外,我……总之就是他没攻击到我,因为我……哎呀这也不好解释,你就理解成瞬移差不多。因为某种原因,我直接瞬移回我家了,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我家离这里很远,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很难再回到这儿,只能现在才回来。
“让我想想……就和凡界与仙岛差不多,凡人轻易去不了仙岛,修士也没法随意干涉凡界的事,对,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我才……
“而且我本来托人给你带信了,想和你解释清楚,告诉你我没事,只是暂时回家去了。说起这事就可恨,那人根本不靠谱,没带到话不说,也不告诉我一声。”
她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可也还算合理。
裴倚鹤耐心听尽,他的心绪尚未平复下来,反而越来越激切,以至于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她会再消失不见。
他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哥哥?”
游自春实话实说:“我也想过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可又怕吓着你,就想着先换个身份看看情况。而且我也怕你已经忘记我了,万一这样,我蹦你面前笑笑嘻嘻和你说话,结果你来一句‘你谁啊’,那得多难受啊。可换个身份蹦你面前,就算你说‘你谁’‘往后不要过来’之类的话,还拿剑气攻击我,我也只会想‘哇这人什么意思,什么态度’,恨不得揍你两拳,类似这种,我心里多少还容易接受点儿。”
“我怎么会忘记你?小春,那时候是,是哥哥不知道是你,所以才……”裴倚鹤到底难以忍受,情不禁一把搂抱住她,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对不起,哥哥不知道是你,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些认出你。小春,不要怕哥哥,我不会那样对你。”
那泪意一点点濡湿她的衣服,游自春忍不住挥动两下胳膊:“你先别说这些,你身上还在流血啊啊啊!”
“没事,没事。”裴倚鹤将脸埋得更深,语气哽咽至极,“小春,我……”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游自春循声望去,看见几人从走廊尽头走来。
打前的是盛屹与方栖真,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卫。
那盛屹还在道:“方道友,你放心,等你准备好这些法器了再剥离魔气,也不会有影响。如今把解毒的药停了,另服些温养灵脉的药,便有助于温养令妹设下的禁制,以防魔气侵入心脏。唉,我实在没想到,那魔气竟然如此顽固,竟一时半刻清除不了,好在令妹设了这禁制,不然早叫魔气侵入心脏,如今——”
他突然住声,看见不远处的窗台上蹲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模样清爽英奇,十分标致,可扮相实在奇怪,穿着身薄薄的白色衣服,形制很简单,瞧着像中衣。
头发也怪,有些短,是齐颈的长度。
更别说举止了,穿着这么身古怪衣服,大晚上的蹲在窗台上。
他是突然看见这姑娘,因而身体还在下意识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发现她身上另搭着条胳膊,哪怕这姿势不好抱,也依旧把她搂得紧紧的。
看那样子,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他不光搂着她,脑袋也埋在她肩上。
盛屹心道这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有伤风化了。
他思及这是在方府,正欲移开视线,却陡然撞上双眼眸。
是抱着那年轻姑娘的男子擡起了脑袋,并往这边望来。
天光昏昏,盛屹看见他一双桃花眸半掩在额发下,略显阴沉煞戾。
可违和的是,那年轻郎君眼中又隐见泪意,一双眼眸也叫泪水洇得透红,脸上更见水痕。
盛屹愣住。
看那年轻郎君的模样,分明是,分明是——
裴师弟?!
盛屹再三细看,确定那张脸果真是他。
“……”
真是见了鬼了。
他心神俱震,脑中一片空白,尚未思虑清楚,就倏然转过身去。
好似这样,便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两个副本了gog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