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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做贼心虚黑漆漆、阴
  “妹妹啊。”裴倚鹤答得爽快。
  仿佛这答案已经记刻进他的本能,随时可以搬出来,不用思索,也不用犹豫。
  雪翎子直觉哪里不对。
  但他是器灵,对人类的亲缘了解不深,因而只是说:“你问我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想必事出有因,是她对你突然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裴倚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雪翎子沉心静气道:“这很正常。”
  短短四个字,让裴倚鹤眉心一跳,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擡眸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雪翎子眼看着他变得面无表情,与他印象中的裴倚鹤相去甚远。
  他道:“她这样做,不是在疏远你,而正是因为她也视你如可亲可敬的兄长。这样想来,从前我对她也有诸多误解,理应向她赔不是。”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莫非也烧糊涂了,脑子不清楚就浑说些胡话!”裴倚鹤不可置信,觉得他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叫不是在疏远他?都不愿与他一起在一张床上睡了,这还不是在疏远他?
  那要到什么地步才算。
  不和他说话,不与他同行,丢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吗?
  他光是想一想就发慌,那股慌意没有去处,全都淤堵在心里,涨出沉闷的绞痛,让他呼吸逐渐失稳。
  “不妨先冷静下来,你这般心浮气躁,又有何用处。”雪翎子心平气和道,“你母亲亦有兄长。”
  裴倚鹤怔住。
  是,他母亲有兄长,便是那位在南洲的舅舅。
  他犹记得小时候那位舅舅常来看他,母亲也时常带他去舅舅家。
  自从母亲死后,他们便几乎没了来往。
  但这与他和小春有什么关系。
  雪翎子:“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来往,但从你的只言片语间,也听得出他们感情甚笃,彼此敬重。”
  裴倚鹤问:“你提这件事做什么。”
  雪翎子道:“一如你母亲与她的兄长,这才是兄妹间的情谊。你如果也把游自春视作妹妹,何不遵从她的想法,彼此敬重,把握分寸。”
  兄妹间的情谊。
  彼此敬重,把握分寸……
  裴倚鹤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心神不定。
  他心知他说的没错,既然他的确把她视作妹妹,便理应如此,也必须如此。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颗心反倒如倒春寒般,浸来一些不合时宜的湿冷?
  为什么要心生抵触,为什么那般的不痛快,以至于当他张开嘴时,下意识想要挤出一个“不”字。
  “倚鹤?”久久没有得到回音,雪翎子喊他。
  “我知道了。”裴倚鹤扯了下嘴角,眉宇间的躁恼不快尽数敛去,换作松快的笑,“我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大概是这一路逃亡太过紧迫,叫我疏忽了许多事。不聊这事了,我还要去找小二。”
  雪翎子看他表情恢复如常,心底的那点不踏实没有因此散去。
  他忧心忡忡,可裴倚鹤那般爽快答应,又令他再无从开口。
  这天晚上,游自春和裴倚鹤头一次分开睡。
  烛火吹灭时,游自春感觉到有视线从暗处投来,像是弥漫的冷水,缓缓渗过无边无际的黑,再精准淌向她。
  她疑道:“哥?”
  “怎么了,是不习惯吗?”裴倚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有些窸窣响动,听起来是他坐起了身。
  “没,就是想看看你睡着了没,问下咱们明天什么时辰走。”
  “哦,我刚闭眼。”他又躺回去,“正午吧,吃过中饭了走。”
  游自春应好,心说刚才八成是错觉。
  她阖上眼,因为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倚鹤却没有睡意。
  他总有种睡在悬崖边上的错觉。
  旁边是空的,仿佛稍一挪动,他就会坠下去。
  他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身躯僵硬,不一会浑身竟开始冒冷汗,身上如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下,十分不舒坦。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勉强合眼。
  可没闭上多久,他就猛地惊醒,身子也跟着往下一沉。
  突如其来的坠崖感。
  裴倚鹤挤出声短促的喘,浑身汗津津的,视线在黑暗中慌急逡巡,直至捕捉到窗边榻上的一团朦胧影子,才勉强稳下心神。
  “小春?”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那股不适感没有因为醒来就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裴倚鹤起身,趿拉着鞋,悄无声息走至榻边。
  他俯下身去,在昏暗中盯着她模糊的面容。
  紧绷的身躯松缓些许。
  “小春。”他喊道,声音很小。
  睡梦中的游自春模糊挤出声应答,眼睫颤了颤,没睁开。“小春……”他望着她,又喊了声,仿佛在借由这一声轻唤,摩挲过她的面颊。
  裴倚鹤搭住她搁在外面的手,不安逐渐消弭。
  他长舒一气,索性直接趴伏在榻边,双腿倚跪在地上,脑袋抵着矮榻边沿,眼睛一闭,就用这么别扭古怪的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游自春醒时,裴倚鹤早就起床,早饭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一眼对面的床。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都已经叠好了。
  看来有成效嘛。
  他俩飞快吃过早饭,裴倚鹤就开始着手放空灵力。
  他干脆趁这机会画了许多驱邪符,他没用那禁术,体内灵力本就不多,一堆符画下来,灵力很快告罄。
  之后他没力气画符了,就开始像放血那样直接放灵力。
  最后他耗空灵力,精疲力竭,提前叫好的马车也来了。
  出发前游自春还特意多穿两件衣服,鞋垫高了,撒开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辫子,脸上也抹了些脂粉。
  但两人还是没能顺利离开。
  他俩刚到镇子口就被两个傀儡内卫拦住。
  灵力检测是做了,却不放人,说是如今想要离开,须得先去申请路引,方能离开。
  至于修士,一个都不准走。
  有傀儡挡着,他俩又不能硬闯,只能返回客栈。
  “温秀才,先前定的那间房还在吗?”
  温珏正没精打采地埋头算账,突然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愣,擡头。
  “方姑娘?”他呆住,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露出笑,“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在,还在的,你们才走不久,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是还要接着住吗?我这就让小二去收拾。”
  “不用不用!”游自春说,“就直接住进去吧。出镇子要去领路引,得花点时间,但我哥身体不大舒服,干脆就先回来了。”
  温秀才问:“方公子在……?”
  “外面马车上,你忙,我先把我哥扶去楼上。”游自春转身出门,温秀才本来也想搭把手,但恰好来了几个客人。
  他只得专心手头上的事,拿余光扫着门口。
  不一会,他就看见游自春和车夫把虚弱不堪的裴倚鹤搀扶进客栈了。
  他心一紧。
  看这模样,是病得很重了。
  温秀才忙喊小二,让他帮着搭把手。
  好不容易把裴倚鹤扶回去,游自春累得够呛。
  其他人走后,她坐在床边,观察裴倚鹤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虚弱。
  自打耗空灵力后,他就陷入了间接性的昏厥,偶尔醒过来,也没多少力气说话做事。
  游自春摸了下他的额头。
  好在体温正常,没有出现发热的症状。
  现在怎么办?
  他俩完全被困在这座小镇里了,轻易出不去,还有可能惹来比那帮刺客更大的危险。
  游自春双手撑着脑袋,埋头苦想。
  难不成要他俩像土拨鼠一样,打地道钻出去吗?
  等钻出去了,再冲着天一阵乱嚎——打住!这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
  她快被自己给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去想一只乱叫的土拨鼠。
  冷静点游自春,不过是想办法混出去而已。
  首先得搞到一张路引。
  她和裴倚鹤现在用的假身份是从黑市买来的,一路以来的路引也齐全,不怕查验。
  等他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了,就去弄通行证。
  但也有风险。
  万一事后追查,那帮人完全可以凭借路引找到他俩。
  有没有不用路引也能混出去的法子?
  游自春冥思苦想,忽有人敲门。
  她起身,开门一看。
  是温秀才。
  他神色担忧:“方姑娘,我看方公子病得有些重,要不要去请位郎中?”
  游自春道:“没事,我哥这是旧疾,带了药,刚才已经服下药了。”
  温秀才眉头稍松:“那就好,方姑娘你也一定吓着了。”
  “我——”
  “扑通——!”
  两人齐往后看,不知怎的,裴倚鹤竟摔下了床,瘫在地上吃力喘气。
  “哥!”游自春忙上前,温秀才也紧随其后。
  她一把捞起裴倚鹤的胳膊,要把他搀起来。
  裴倚鹤这一跤摔得结实,脸色煞白,眼睛也要睁不睁。
  “小、小春……”他艰难擡起另一只手。
  温秀才想扶他,却捉了个空。
  那只手攥住了游自春的衣袍,五指拢紧,手背绷起青筋。
  温秀才愣了下,擡头看他。
  这两天他和裴倚鹤打过几次照面,对他的印象除了是游自春的哥哥外,还觉得这人很友好。
  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各位亲切,也从不为难人,还经常顺手帮他们的忙。
  身手敏捷,十几阶楼梯,经常两三步就跨上去了。
  不过一两天,客栈上下的帮工就都对这两个年轻的房客印象颇好。
  但眼下,他脸不见笑,那双桃花瓣儿的眼睛洇着一点淡淡的湿红,斜挑起来看人时,像一把料峭的剑,藏着锐利的攻击性。
  不过只短短一瞬,他就垂下眼睫,一副疲累无力的样子,让温秀才怀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错觉。
  但也因为这片刻的迟疑,他没能搭上手。
  裴倚鹤摇摇晃晃站起身,在游自春的搀扶下躺回了床上。
  他吃力喘口气,解释:“刚才听见说话声,我怕有什么事,想过去看一眼,结果一下没站稳。”
  “没什么事,我和温秀才说话呢。”游自春说,“哥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嗯。”裴倚鹤没有放开她的手,脸颊抵着她的手,随着他点头,面颊也摩挲着她的掌侧。
  温秀才看在眼里,心有讶异,俨然没想到这做兄长的,会如此依赖妹妹。
  而且……
  他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裴倚鹤的手覆在游自春的手背上,指尖抵着她的指缝,微微嵌进去。
  是不仅要裹着她的手,还要严丝合缝的握法。
  他常年在客栈做账房,见过的人无数,也修得些识人的本事,因而一下就觉察出微妙的异样。
  温秀才微微拧眉,又看游自春,却见她神色认真,对裴倚鹤说:“我去打点水,哥你可以睡会儿,很快就回来。”
  “好。”裴倚鹤道。
  下楼的路上,温秀才踌躇再三,终是喊了声:“方姑娘。”
  游自春:“怎么啦?”
  温秀才深思,不论读书还是现实,他都曾听说过一些族中败德之事。
  这两日他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起初他以为他俩是贫寒出身,可日常的种种细节,又瞧得出二人都并非一般人物。
  事出有因,他刚开始找不着这“因”,如今却在裴倚鹤的反常举动里,陡然抓住一些端倪。
  或许……他不敢再深想,并认定游自春并不知情。
  他隐隐有些恼怒,又有些文人的风骨作祟,决计要在她被引诱着犯下这桩乱行前,想尽法子提醒她。
  温秀才:“我是想问……”
  他不常在背后议论谁,总有些莫名的心虚,因而只说了一半,就往后瞟了眼。
  这一眼瞥过去,他忽对上双黑漆漆、阴沉沉的眼眸——就在那敞开一条缝的房门后。
  温秀才顿住,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可等他细看,那门后别说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又再三确认,那门后根本没人。
  游自春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儿瞧:“温秀才,你瞧什么?”
  “没!没……”温秀才收回视线,暗想大概是自己做贼心虚,这才出现了幻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