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眼泪“我会尽快
入夜,游自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饶是裴倚鹤睡前点了支安神香,她也始终睡不着。
她想起那个玉佩老爷爷说的话。
他显然是把她当作一个累赘,觉得她妨碍了他的计划——虽然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但很明确的一件事是,这老头子对她动了杀心。
他想解决掉她,或许在他看来,这就和掸掉裴倚鹤身上的一只蚂蚁没差别。
甚至比那更轻松。
至于裴倚鹤是怎么想的……
她不想琢磨这件事。
她也不想把自己放在被衡量和比较的天秤上,更不想去思考在他心里,她和一个价值不菲的金手指哪个更重要。
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如果继续和他结伴同行,就意味着她要不断地、不断地被其他人看作是一样拖累,那她宁愿舍弃掉龙傲天主角光环带来的安全感,宁愿暂时放弃和这个朋友一块儿冒险,选择一个人走。
这种日复一日的贬低就是一锅温水,短时间看不出坏处,甚至还能说成是为两个人考虑的正义感使然,但总有一天会把她的心气给煮死的。
游自春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想起以前初中的时候。
那会儿她有个很不喜欢的老师。
老师明明也格外器重她,拿同学的话来说,她就是老师的“心腹”,可她就是对那老师没好感。
直到上了高中,年岁渐长,她慢慢意识到一些事,才忽然明白是因为那老师老喜欢拿她和另一个成绩同样好的同桌做比较。
但凡她哪次考试稍微降一点,他就会说:“你看某某某,他这次怎么没发挥失常?学习上还是要稍微用点心,要真不想努力了就给你换个座,免得影响到你同桌。”
他以为这样就能激励她保住第一,可她清楚,但凡那时候她对自己少那么一点点自信,心理都不知道得扭曲成什么样,兴许还会顺道讨厌上她同桌。
可没有。
她上高中后,和那个同桌也还有联系,是不错的朋友。
现在也是这样,就算她讨厌的老师换成了龙傲天的金手指外挂,也一样让她讨厌,更何况他竟然还想算计她的性命。
游自春翻了个身,盯着黑洞洞的窗户。
心里舒不舒服都另说,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她也得走。
既然那个玉佩老爷爷有法子让裴倚鹤出镇,那她就只用为自己考虑。
就她一个人,去拿路引也方便。
反正她就是个普通凡人,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也不怕他们事后追查。
现在她已经找好地图,只要前往温秀才所说的水域。
身上钱虽然不多,但她可以在路上赚。
去水域的路和仙岛完全是两个方向,一路上城镇很多,够她想法子赚钱了。
好一会,游自春看了眼对面床上的裴倚鹤。
黑糊糊的一团,打从睡觉那会儿就没动弹过。
看起来是睡着了。
她爬起身,穿好鞋,悄无声息出了房间,自然也没看见在她出门的刹那,那团床上的黑影动了下。
夜已经深了,客栈里的住户都已经睡下,安静至极。
放眼望去昏黑一片。
游自春耷拉着肩膀,埋头,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到另一边的楼梯。
这楼梯是客栈拿来运货的,不常有人走。
她坐下,起先双手撑着脸,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楼道。
没过多久,她躬伏下身,双臂交环枕着膝盖,埋下脑袋。
现在似乎什么都想清楚了,可她心底发酵出一点抹不开的、隐秘的酸。
那股酸胀抽条开,长出细密的枝条,往它能钻进的每一个地方蔓延。
她起先静趴着不动,没一会脊背微微起伏,发出声微弱的抽噎。
窗外起了大风。
紧接着是闷闷滚动的雷声,哗啦啦的雨声压过风号,也掩藏住那断断续续的哽咽。
没多久,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游自春忙直起身,胡乱抹脸,只是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有些控制不住。
“方姑娘?”一道烛光出现在下方的楼梯口。
游自春眯了下眼睛,那灯笼移开些许,不再刺她的眼。
借着光晕,她认出那人是温珏。
“温秀才,你还没休息吗?”游自春忙起身,赶紧又擦几下眼睛,稍低着脑袋,往暗处避了避。
温秀才听出她声音有点瓮,顿了步。
片刻,他面色如常上楼,轻声说:“本来睡了,但听见雨声,起来关楼道的窗子。”
游自春看着他上楼,关掉了通道尽头的窗户。
“……”她竟然都没发现。
温秀才说:“也奇怪,按说这几天都是好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暴雨。”
他背朝着她,游自春偷偷抹了两把脸,擦干净眼泪。
掉眼泪对她来说纯粹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哭完了果真好了很多,她心境一敞亮,语气也轻快不少。
她道:“雨天也是好天啊,平时晴天要做事,下雨就能闲上一会儿,那什么,你们读书人不会玩那些吗?就是什么赌书下棋投壶,而且有时候听着噼里啪啦的下雨声,一天慢悠悠过去了,晚上睡得都格外香!”
温秀才闻言,忍俊不禁:“方姑娘,与你在一块儿,总好似有数之不尽的妙趣。”
“那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些事很有趣啊,不然只会觉得我在说废话。”游自春说着,正想回去。
不期温秀才竟然放下了灯笼。
“方姑娘如何也没歇息。”他在她身旁站定,作势坐下去。
游自春便也跟着坐在楼梯上,她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睡不着。”
温秀才试探着问道:“方公子呢?已经睡下了吗?”
“早睡啦,就是不想打搅他才跑出来的。”游自春忽然想起什么,“嗳,温秀才,我托你帮个忙好吗?”
温秀才还在想她与裴倚鹤的事,正斟酌着该怎么打探,闻言回神道:“什么事,你说。”
游自春问:“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写封信给我哥说清楚,能不能请你帮忙转交一下。”
“走?”温秀才有些慌神,下意识想挽留,可他没理由这么做,他哽了声,问,“怎么、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游自春信口胡诌:“也不算急事,我本来是出来走亲戚的,结果亲戚搬家走了,正垂头丧气呢,又找着他们的音讯了。所以得尽快赶过去,免得又扑空。”
温秀才还没缓过来,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嗫嚅片刻后道:“那……那也是好事,方公子不去吗?”
“他有其他事要做。”游自春摸摸后脑勺,也算借着扯谎说真话,“我和他一块儿,总觉得有些拖他后腿,但你应该能理解,这话我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就想着写封信。”
温秀才忙道:“方姑娘,万不可妄自菲薄。”
“哎呀你放心!我知道的。”游自春笑眯眯的,“我不是在看扁自己,只是说一些事实。因为我和他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嘛,现在他要做的事,我擅长的派不上多少用场,所以才这么说,只不过这话乍一听不太好听而已。”
温秀才听了这话,方才放下心来。
他又一琢磨,若是他俩能分开,也是好事。
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她受引诱,出现兄妹相通的乱行。
他深思熟虑,终还是隐晦提醒一句:“也好,你与方公子都并非稚童,想干什么,要去何处,都有自己的主意,不必非要时时同行。往后你们也要各自成家,虽是亲人,终要走向两处。”
“那就拜托你帮忙送信了。”游自春掏出些钱,要做答谢。
但温秀才推拒道:“朋友间顺手帮忙,也不算难事,谢礼就算了。你去寻亲也要花钱,不如留着自己用。”
游自春心说有理:“那行,我就不讲客气了,谢谢你啦!”
温秀才面色微红:“举手之劳,只是……方姑娘,不知方姑娘要去什么地方寻亲。”
游自春想起那张地图,随便说了个靠近水域的地方。
“啊,是那儿,我也曾经去过,是个好地方。”温秀才忽想起什么,“对了,客栈里有一支镖队,正巧也往那个方向走,队内有几个镖师是修士,都很厉害。方姑娘不如与他们一起,也更安全。”
“真的?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他们愿意带上一个陌生人吗?”
“都是常在这客栈里住的老熟人了,他们以前也带过其他人,只要付些酬金。”
“这好说。”游自春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比她一个人独行更安全,“我明天去问问。”
“嗯。那、那若方姑娘找着家人,能否、能否寄封信来,报个平安。”
“没问题!”游自春爽快答应。
温秀才又问:“如今出镇子需要路引,你拿到手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明天找个时间去。”
“那不如我陪你去,正巧我从前也去过县衙办事,认得几张熟面孔,晓得哪个好说话,这样也更方便。”
“可你不用做事吗?”
“没事,如今花会结束,镇上又出了大事,客人少了许多。况且前两天花会事多,忙了几阵,掌柜的说可以告假两天,便作歇息。我要回趟家,也刚好顺路。”
听他说顺路,游自春方才没了顾忌,颔首说:“那行,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看她心情好转不少,温秀才也露笑道:“那便说定了,方姑娘,时辰也不早了,快回去歇息罢。”
“好。”游自春站起,转过身时,忽扫见一道黑影从走廊中闪过。
不过一眨眼就消失无影。
她眯了眯眼睛,定睛细看。
走廊中黑糊糊的,很难视物。刚好温秀才拎起灯笼,勉强照亮整条过道,也仍旧空空荡荡。
是因为刚才起得太猛,眼前飘黑影了吗?
游自春揉了下有些酸的额角,明明泪水是打眼睛掉下来的,她脑袋却也跟着又酸又晕。
温秀才又说要送她,她忙说不用,冲他摆摆手,便径回房间去了。
她轻手轻脚进屋,房中一片昏暗,隐约可见裴倚鹤的床上拱起一团。
睡得还真熟。
游自春偷偷摸摸爬回榻上,被子一扯,便睡下了。
她刚开始还不怎么睡得着,脑子有些胀痛。
但残余的安神香发挥了效用,没一会她便心神放松,沉沉睡过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来回换了好几次睡姿,最终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很熟。
一道身影从角落的柜子旁走出来。
裴倚鹤步伐轻盈无声,悄无声息间就走至榻前。
他停下,一动不动,垂下眼帘望着她。
视线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半晌,他俯下身去,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指腹缓慢地、轻柔地擦动着她的脸。
触感有些滞涩、紧绷。
他缓缓摩挲着,不一会,一滴泪从半空掉落,打在那已经干涸的痕迹上。
再是第二滴、第三滴……
接二连三地滴落,随后一点点覆没泪痕,顺着她的面颊轻轻滑落下去。
许是感觉到面颊有些痒,游自春不自觉眨了下眼睫。
裴倚鹤擦净她脸上的泪水,再度像昨晚那样趴伏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仅露出双眼眸盯着她。
另一只手则搭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再扫过眉眼,尝试着抚平微蹙的眉间。
翌日一早,游自春醒来后,还在琢磨该怎么找借口出去一趟,裴倚鹤就率先开口了。
他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看着她:“小春,哥哥要出去办点急事,关系到咱俩能不能走,你在客栈里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游自春下意识问:“要不要紧?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裴倚鹤没详细解释,只说:“没那么重要,不过得在咱俩走之前处理好。你放心,我最晚下午就回来。”
下午。
那时间完全够用啊。
游自春点点头:“好。”
裴倚鹤往外走,要出门时又停下,回身看她。
“小春,”他忽然说,“幸好还有你,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法找到爷爷。”
游自春心说他也太小瞧他自己了,别说找爷爷,他一个人就算把所有反派打到给他喊爷爷都成。
“就像先前一样,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么?”他问。
游自春心生迟疑,犹豫该不该现在就和他说清楚,写信虽然也可以,但总归比不上面对面更直接。
可不等她应答,他便又笑着说了句:“我会尽快解决掉一些麻烦。”
话落,他折身而去。
他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游自春直觉他情绪不大高。
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吗?
她猜他或许是要去验证玉佩老爷爷说的话,去对付那些傀儡。
眼下正是走的最好时机,她没再多想,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芥子囊里的衣服,昨天晚上她就拿出一大半了,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统统都塞进包袱里面。
游自春花了将近小半时辰收拾行李,又拿出纸笔写信,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大意是她想起了家在哪儿,打算随住在客栈里的一支镖队去那儿,等到了地方会给他寄信。
以防他担心,她还放上了自制的笑脸小卡片,顺便答谢裴家这两年的照顾。
一封信写得匆匆忙忙,等温秀才来敲门时,她正好晾干墨迹。
“来了来了!”游自春将包袱往背上一甩,开门,把信递给他,“温秀才,记得一定亲手交给他。”
温秀才接信,问道:“你没有当面与他说,万一他不信,要来找你怎么办?”
“他又不是我爹娘。”游自春好笑道,“都不是小孩子了,说清楚去向就行。”
温秀才颔首:“走吧,我打听过了,今天去办理路引的人不多。”
“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