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拿到路引“小春。”
游自春与温秀才一齐下楼,看见辆高大漆黑的马车穿街而过,正是她那天看见的那辆马车。
天热,车帘还是像那天一样封得死死的,看不见车里的人。
她的视线随着那辆马车移动。
温秀才看在眼中。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眼下却主动开口:“听闻那位大人是咱们南洲镇妖司的人,与上头来的那位谢督公素来不对付。许是因为这原因,便提前走了,留些手下查地仙庙的事。”
游自春疑道:“谢督公?”
温秀才观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俩,才小声说:“督公名唤谢照言,朝中九千岁是他干爹。听说如今朝廷整支督查内卫都受他统领,整天盯着那些术士。他能到这儿来,多是与镇妖司的私怨。”
游自春想到那天看见的紫衣青年,想必就是这谢照言了。
她瞬间明了,要是因为与这镇妖司的人不对付,就千里迢迢赶来这小镇上揪人的错处,那这人心思还真够狠的,也忒记仇。
她暗暗祈祷去地仙庙千万别碰见这人。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一到地仙庙,她就远远看见两个傀儡守在门口,还有两个正在绕着整座地仙庙巡查。
她顿住,观察那两个巡逻的傀儡。
片刻,她收回视线。
“温秀才,你能不能等我一小会儿。”她不大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有点口干,我去邻近的哪户人家讨碗水喝。”
温秀才了然,忙应好。
游自春去了不到半刻钟便匆匆赶回。
她道:“好啦,走吧!”
他俩一起进了地仙庙。
她扫视一圈。
现在地仙庙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办公场所”,来往进出的人不少。
红梅县县衙、督察内卫和镇妖司的人,来申领路引的百姓,接受检查的修士……
她心说这些人肯定不知道,前不久这里还是横尸遍野的。
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天,她只模糊记起地仙庙的妖祟都被裴倚鹤杀光了,而记不起具体的景象。
但记不清就记不清了,她也没仔细往下想,反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人这么多,还挺热闹。”游自春对温秀才说。
温秀才笑容有些勉强,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
但游自春也是在裴家待了两年,见多了大场面,要从容得多。
她穿过人群,带着温秀才打听到办理路引的场所——就在仙庙大堂。
一听说在仙庙大堂,游自春顿时想到被她劈毁的神像。
她沉默一秒,那地方真的能拿来办公吗?
到了地方,她远远看见被清理干净的大堂。
地面的裂缝还在,墙壁也仍旧焦黑,但杂物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一张桌子支在裂缝右侧,桌后坐着的是县衙师爷,身旁还有几个衙役。
至于县太爷……
游自春视线一移,落在大堂前的一棵树下。
那儿支了把太师椅。
身着紫袍的青年懒散坐在椅子上,身子斜倚,一手托脸。
县太爷战战兢兢站在一边,说:“督公,如今查到了共五十一个修士,并未查出问题,也都已经请镇妖司的诸位大人核验过。想来除了、除了原先下官手底下的师爷,这玄道真人再无其他帮凶。”
那谢照言忽说:“咱家听闻这红梅县里有一类鸟雀,最爱在夜间叫唤。”
“是,”县令拱手道,“名唤‘夜间雀’。”
那谢照言将眼梢一挑,略含几丝嘲弄:“如何叫啊?也学几声让咱家听听。”
“这……”那县令只犹豫一瞬,便铁青着一张脸,捏着嗓子叫唤了两声。
“罢了罢了。”谢照言笑两声,阖目道,“原先只有一张丑模样,碍咱家的眼。如今又捏出把难听嗓子,污咱家的耳。你呀,真要挨几棍才对得起咱家。”
县令汗如雨下,差点就这么摔跪下去。
谢照言懒洋洋擡起只手。
一旁的傀儡忙奉茶。
他取过茶杯,同时慢悠悠擡眼,不紧不慢说:“你要晓得,便是那只躲在夜间叫唤的鸟儿,咱家也有的是法子叫它在青天白日开嗓。纵是它偷啄了几粒盐,也能叫它全都抖出来。”
县令闻言,登时明白他这是查着了走盐的事与他有关。
兴许他早就查出来了,这两天却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
这县令稍一想,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谢照言呷了口茶,嫌恶看着县令百般告饶。
看得尽兴了,他方才说:“把松大人请去好好儿歇一歇。”
两个傀儡上前,直接把那县令拖走了。
游自春没想到还能看见这样一场戏,难怪那玄道真人敢那般明目张胆,原来是和县衙沆瀣一气。
她边听那边的动静,边和温秀才一块儿往大堂走,同时还要埋着脑袋,提防那些督察内卫。
但忽地,一声略细的嗓子被风送过来:“那扎辫儿的村姑,站着。”
游自春听出是那谢姓太监的声音,心说谁怪倒霉,竟被他叫住。
她把一双眼儿左转右转,想看看是哪个倒霉鬼,可这一眼扫出去,她就没看见一个扎辫子的姑娘。
等等——辫子?
游自春一愣,眼珠子缓缓往左觑去,随即就与那双细长眼眸遥遥相对。
???
合着是在叫她啊?!
她彻底擡起脑袋,看过去,与他四目相对。
那谢照言擡着双细长的眼眸,有一瞬间,她感觉像是被蛇盯着一样,阴森森的。
“去,站去那上边儿。”托着脸的手指微微一擡,他指了个方向。
游自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大堂。
但……上边儿?
她视线往上擡,是要她上屋顶吗?
该不会待会儿也要说一句“毛贼只在晚上上屋顶,但咱家也有本事让他白天上”,然后就把她拖走了?
许是做贼心虚,又许是摸不准这太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咽了下喉咙,后背微微发毛。
那谢照言莫名笑了声,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咱家没那看猴子乱爬的兴致,站去台座上边儿。”
噢噢,台座啊。
游自春压低视线,看向大堂里面。
那有个石砌的台座,中间一道深深裂痕,上面原本放着地仙的神像。
但那神像被她劈碎了,残渣也都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个孤零零的四方台。
她不知道那太监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
不过就她对这人的初步了解,但凡要求不过分,还是照着做比较好。
一旁的温秀才比她还紧张,满脸都是汗,大气不敢出:“方……方姑娘。”
“没事。”游自春反过去安慰他,小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
“别怕。”游自春放下这话,又看那谢照言一眼,再望向大堂,迈动步子。
谁知那人又不满意了,说:“如何作个慢吞吞的乌龟相,跑两步。”
这人真的好莫名其妙啊,该不会是她的体育老师吧?
游自春古怪瞟他一眼,瞬间幻视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在旁边喊“别走,跑起来”的体育老师,要不是年纪长相对不上,她真怀疑是不是他也穿越了,在靠这种方式和她相认。
想到这茬,她又想笑,又觉得万万不是该笑的时候。
可恨她刚跑出两步,就联想到体育老师捏着嗓子让他们跑起来的场面,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了。
四周安静异常,这一声有如往湖面丢了颗石子,十分明显。
一瞬间,她感觉四周空气都凝重不少。
游自春反应过来,立马摆出严肃脸。
够了,你迟早毁在笑点低这件事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座,最后一步是跳上去的,再一个旋步,便与那谢照言遥遥相望了。
她看见他似乎眯了下眼睛。
他单手撑着脑袋,又呷了口茶,对身边人说:“这村姑站上面儿,倒比放尊破神像更衬些。”
一边的傀儡应是。
游自春琢磨着他这话,他该不会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修士吧,毕竟修这神像的玄道真人是隶属镇妖司的客卿法师。
想到这儿,她看一眼那些镇妖司的术士,发现他们的脸色果真不算好看。
她以为猜对了,可又听见那谢照言问:“渴吗?”
游自春回看他,确定是在问她,就摆摆脑袋。
他便不作声了,许久又问:“眼下渴了?”
“……”游自春回过味了,他这是在等着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她还是往下点了点脑袋。
“去,奉茶。”谢照言说,并把手上的茶杯递过去。
他身边的傀儡接住,随后往游自春这边来。
哇这人什么毛病,要把他喝过了的茶给她喝?长那么好看净不干人事啊!
竟还不止,他又说了句:“大口喝,一口气喝个尽了。”
她才不要!
游自春盯着那越走越近的傀儡,冷汗都下来了。
她又往地仙庙大门口瞟了眼,有些焦灼。
怎么还不来?
终于,在那傀儡走进大堂的瞬间,另一个傀儡匆匆赶来,喊道:“督公,贼人有下落了。”
奉茶的傀儡一顿,回身看去。
却见那赶来的傀儡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至那谢照言身前,单膝跪下,奉上那张纸:“督公,属下在仙庙外发现这信,是……贼人挑衅。”
谢照言拿过信纸,扫视。
那张阴柔的脸上渐浮起冷笑,他眉毛微微抖动,尖刻的嗓子挤出声嗤笑:“好大的胆,在咱家眼皮子底下这般明目张胆。好呀,好个飞扬跋扈的毛贼。”
游自春对那个给她送茶的傀儡说:“你要不要去看一眼,你们老大好像发火了。”
至于她,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她写的。
刚才她在地仙庙外看见那些督查内卫,想着这谢照言八成也在里面,怕进来后又像上次在甜水铺子里那样,撞上什么麻烦,就变了笔迹,写下封挑衅信。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今晚子时,地仙庙树上,恭候。
她估摸了一下那些傀儡巡查的速度,把挑衅信贴在庙后的围墙上,要是她和温秀才能及时赶出去,就可以抢先把这信撕下来。
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像现在这样,那等那些傀儡发现这封信,也能有更大的事引走那太监的注意。
果不其然,那送茶的傀儡顺手放下茶,转身就往谢照言那方赶去。
游自春则步子一转,飞快走到那县衙师爷的面前,请他填发路引。
要放往常,这得花费不少时间、流程,但现下情况特殊,又是县衙新聘的师爷亲办,很快就处理妥当。
温秀才也急忙上前,他余惊未消地扫了眼那帮督查内卫。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还在故意刁难她的谢督公,转眼盯着张纸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并叫来那些四处巡查的督查内卫,阴着脸盘问。
“发什么呆,走啦!”游自春拽他一把。
温秀才回神:“好,好。”
他俩绕开那些督查内卫,快步走出地仙庙。
而那谢照言骂出些尖酸的话后,方才记起什么,往大堂一看。
台座上空无一人。
他阖目,指腹似有若无地揉着太阳xue。
片刻他道:“去查,那两个毛贼定然还没走远。把那师爷叫来,让他带上刚批的路引。”
那些傀儡领命而去。
游自春自不知道,她拿到路引,眼下还兴冲冲的,有种在老虎眼皮子底下拔毛的刺激感。
但等他俩回了客栈,却没看见镖队的影子。
温秀才让她在客栈大堂坐着等一等,他晓得这些镖师常去的地方,帮她去找。
好半晌,他终于赶回,攒眉道:“找着了,在酒楼。”
“酒楼?”
“对,说是遇上贵人了,请他们喝了几杯酒,现在才缓过劲去地仙庙。”温秀才说,“方姑娘,再等一等吧,至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游自春拧眉看天。
这都已经过中午了。
但安全起见,她还是得等。
又过一个时辰,那些镖师才托人送口信,说是已经领到路引,他们离镇子口近,又有马匹行李,就不回客栈了,让她直接去镇子口,在那会合。
温秀才道:“方姑娘,我再送你一程罢。”
“不用,就几步路。”游自春拎起包袱往背上一甩,拍拍衣裳,“再会啦。”
“还是送你吧。”温秀才跟上几步,“说是再会,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游自春想了想:“那行,走吧。”
他俩一道出门。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昏黄的天光压下,街上人不少。
他俩聊起他的妹妹,游自春正问她在哪里念书,忽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太重,宛若昨夜陡然下起的那场暴雨,稠重又突兀地落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愣了下,视线还落在身旁的温秀才身上,步子却已经下意识停住。
“小春。”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有人这样喊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