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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自然是兄
  游自春顿住,看见温秀才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瞳里也充斥错愕。
  周围人的说话声好似变成了嗡鸣,模糊不清地响在她耳畔。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扭过脖颈,看向前方。
  “哥?”她看清来人,声音有点干。
  几步开外,裴倚鹤站在那儿。
  他穿了身大红箭袖圆领袍,身形高大挺拔,面俊张扬,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很打眼。
  这人平时总一副笑面孔,看起来脾气极好,容易亲近。
  眼下也是如此。
  他的笑容干净清爽,好似没有一丝阴霾,道歉也诚心实意:“抱歉,哥哥回来晚啦,有点事耽搁了,不过好在已经安排妥当。”
  但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嘴唇也不见多少血色。
  游自春着实没想到会在中途撞上他,脑子嗡嗡的响,手下意识攥紧包袱系带。
  也是这时她才模糊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她想写信,再请温秀才代为转交,而不是亲口告诉裴倚鹤他俩分开行动。
  就像是有潜意识在提醒她,如果亲口说出来,就会很难走掉一样。
  可这念头还太浅,太模糊,更没法追根溯源,以至于眼下也仅是匆匆掠过,就了无痕迹。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温秀才先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收敛素来的温吞,正色道:“方公子。”
  眼下他便像是戒备的兵士,严阵以待。
  不想裴倚鹤竟直接略过他,看着游自春。
  他擡起胳膊。
  游自春此时才发觉他手里拎了只鸡。
  她想起来,他的确说过今天要买只鸡煲汤。
  裴倚鹤像是没看见隔在他俩的温秀才,也没发现她背上的包袱一样。
  他笑呵呵的,邀功似的甩了甩:“小春,这只鸡怎么样?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那卖家还说我眼尖,一下就挑准最好的那只。是贵了点,不过好在那块玉佩挺值钱,买了这鸡也还剩下不少银子。”
  游自春这下彻底懵了。
  他说的话有如一阵狂风扫进她的脑子,将她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又猛一下扫出去,令她脑中空空,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玉佩?值钱?”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怎么会打他嘴里蹦出来。
  “对啊。”裴倚鹤说,“比我想的还要值钱得多,看来那老商人没糊弄人。”
  !!!
  游自春猛然惊醒回神。
  他竟然把那藏着大能魂魄的玉佩给卖了?!
  那可是——那可是小说主角的无敌外挂啊!
  还有那老头子许诺的那么多好处,那些宝贝,那些人脉,他都不要了吗?
  她不可置信,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做事不顾后果的疯子,傻子。
  难道他以为那个老头子是在骗他?
  不是啊!她穿的又不是防诈小说,外挂千真万确存在。
  而且那老头子都告诉他出镇的方法了,他试一试不就知道真假了吗?何至于现在就把它给卖掉,他们也没那么缺钱。
  但这些话游自春又不能明着说,毕竟他根本不知道她能听见那玉佩说话。
  于是她委婉道:“哥,怎么突然卖掉了,先前不是说——”
  “碎了。”裴倚鹤忽然开口。
  “碎了?”游自春一脸错愕,什么叫碎了?
  “玉碎了,留着也没甚用处,干脆找人卖了。”裴倚鹤眼眸微弯,“所以才说那块玉是个宝贝,都碎了还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买了这么一只鸡,回去哥哥就给你煲汤喝。”
  “为什么啊?怎么会突然碎掉。”游自春不解,并深表怀疑,按理说那块玉好歹是主角的金手指,怎么可能说碎就碎。
  “要不回去说。”裴倚鹤瞥一眼挡在她面前的温秀才,笑容略微收了点,“现下有外人在场,有些事不好开口。”
  被排斥为“外人”,但温秀才没有挪步。
  他先于游自春开口:“方姑娘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便与你回去。方公子,请让开。”
  他用了“请”字,一句话却说得不客气。
  裴倚鹤此时才望向他。
  他嘴上带笑,漆亮的眼瞳里却不见丝毫笑意。
  “温秀才,多谢你陪着我小妹,也不叫她一个人无聊。”他笑笑,“她要去干什么,我可以陪着她,便不劳烦你了。”
  温秀才寸步不让:“方公子,你虽是方姑娘的兄长,可也不该管束得太紧,她要去什么地方,全凭她自己做主。”
  裴倚鹤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根本不把他的指责放在心上。
  他道:“突然想起来,刚才在路上碰着个你的熟人,听说我认识你,便托我带句话给你。”
  温秀才皱眉:“熟人?什么熟人?”
  裴倚鹤没答他的话,直接看游自春:“小春,我和他过去说两句话,听那人的意思是家事。”
  游自春立马反应过来:“好!你们说,哥,那只鸡给我吧,我去旁边摊子上逛逛,可以把鸡放摊子旁边。”
  “行。”裴倚鹤递给她,顺道从怀里取出个小布袋,“回来路上看见有卖这些果子的,挺新鲜,我尝着味道也不错。已经洗过了,等的时候吃,省得无聊。”
  游自春散开一看,里面是一袋鲜红色的果子,个头小巧,像是莓果。
  她点点头,带着东西往摊子去了。
  裴倚鹤与温秀才则走至另一边的巷子口。
  他侧过身,以便随时能看见游自春。
  温秀才起先愤懑异常。
  他没想到这人能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甚至已经准备好无数说辞,谴责他这令人发指的歹心。
  可他还没发作,裴倚鹤就笑着说:“温秀才,这两天多谢你,照顾我们兄妹许多。”
  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如今走得近了,温秀才发现这人的脸色很不好,脸白到不见丁点血色,看起来活像生了场大病,偏偏又扬眉带笑的,有些违和。
  温秀才忍了又忍,也只挤出生硬一句:“不客气,应该的。方公子要替谁带话,尽可直说。”
  裴倚鹤没应他,反而道:“我与小春虽不是亲生兄妹,却也有血亲一般的感情。”
  温秀才脸上的愠色僵住了。
  他错愕看他,想好的斥责如同遭受狂风暴雨的房屋般,轰然倒塌。
  他们……不是亲生兄妹?
  裴倚鹤笑笑:“温秀才你家中也有个妹妹,想来应该能体会到为兄为长的感受。”
  温秀才瞳仁倏然一紧,他怎么知——
  “温秀才,”裴倚鹤不疾不徐道,“听闻你自去年乡试落榜后,便在客栈做账房。仅靠工钱撑着家中用度,还要念书温习,即便有那钦佩的名士,也因为囊中羞涩,没法请教。”
  温秀才越听脸色越难看,甚有些咬牙切齿。
  他斥问:“方公子,这样查我是否有些不妥?”
  “别生气啊,我没什么坏心思。”裴倚鹤神情朗快,“实不瞒你说,我也是想到这两天你对我们兄妹俩的照顾,才想着尽心报答。”
  “报答?”温秀才脸上掠过一抹冷色,显然不快,“查人家底,便是报答?”
  裴倚鹤说:“我认识一位红梅县的商人,他从前也是一方富绅,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姓,唤‘罗高岱’。”
  温秀才听见这名字,愣怔。
  他是在这小河镇上长大的,哪里不知道这号人物。
  从前是整个红梅县数一数二的富绅,主做布匹生意。
  但前些年这罗高岱一落千丈,自此就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裴倚鹤不疾不徐道:“这镇上最近有一桩走盐案子,想来你也有所耳闻。他帮着找到不少证据,得了不少赏钱,还极有可能赏官。这些年他也在行商,转做典当生意,不过叫那红梅县的程员外压着,始终没成气候。如今程员外被捕,他迟早东山再起。”
  那温秀才不是个迂腐的,听他说这些,心中已有一二猜测。
  他面色凝重:“你与我说这些……”
  裴倚鹤看一眼游自春。
  她拎着只鸡站在一处摊子前面,正躬身看摊子上的小玩意儿。
  他便望着她,分心与他道:“那罗高岱欠我两桩人情,一桩已经还完了。另一桩,我给他卖了个消息,他足以换来一大笔钱。靠着这桩人情,我和他谈了笔交易,他要东山再起,须得有个信得过的账房。”
  温秀才闻言,心神俱震。
  若说刚才他只是有一二猜测,那眼下就几乎是万分笃定了。
  这人是帮他找了条亮堂堂的平坦大道。
  他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遇便悬在眼前,那样灼目,令他几乎不能动弹,唯恐一眨眼,就从这美梦中惊醒。
  裴倚鹤视线移向他:“他从前也识得不少名士才子,落魄后,那些人有意帮扶他一把,只他害怕他们遭受程员外报复,主动断交。但如今,程员外不在,他便没了往日的顾忌,再度结交从前旧友,也只在早晚。”
  温秀才越听,越发心潮澎湃。
  他也有意拜访请教那些名士,却连对方的门槛都跨不进,倘若是,倘若是——
  “温秀才,”裴倚鹤笑眯眯看着他,“你长久待在这小小客栈里,实在是屈才了。”
  温秀才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发紧,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听见自己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也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
  “我说了,是为答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哦,还有……”裴倚鹤的眼睛微微睁开,那双桃花目那般亮堂清明,可透出的眼神却有如寒刀一寸、一寸地压下,他道,“我晓得你的心思,可眼下你的这番心思,合该用在诗书上才是,方才对得起你家中的爹娘与妹妹。”
  温秀才闻言,听明白他话中别意,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裴倚鹤从怀中取出一封请帖,递出:“这是那罗高岱亲手写下的帖子,请你明天正午去红梅县的万庄酒楼小聚,去不去在你。”
  温秀才僵硬垂下眼帘,落在那封帖子上。
  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思索不清,也不知该从何想起。
  无数面孔——爹娘、妹妹、家中老人、中了举人的昔日同窗……最后是游自春的脸,混乱又飞快地从他脑中闪过。
  他犹豫着擡起手,指尖碰着那帖子的边沿,迟迟没彻底握住:“我……”
  “他膝下还有个年过十六的小女儿,明年将去中洲的学宫念书。以前是个老妈妈陪她,如今那罗高岱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陪读左右。”裴倚鹤继续道。
  温秀才一顿,咽下没说出口的话,代之以僵硬的两个字:“多谢。”
  他接下了那封帖子。
  裴倚鹤微微舒了口气,笑得真切实意:“不,是我要谢你。”
  他垂下了另一只始终搭在剑柄上的手。
  温秀才一无所觉,他道:“方姑娘她……”
  “她要去哪,我会陪她一起去。”裴倚鹤稍顿,“就我们兄妹两个人,不会有旁人打搅。”
  温秀才此时忽有些不确定了。
  他以为裴倚鹤心存歹心,可他又口口声声称着“兄妹”,偏还对旁人的情意看得一清二楚。
  温秀才微微拧眉:“方公子,有些话不妨挑明了说,你对方姑娘……你到底如何看待她?”
  裴倚鹤心道奇怪,这些人怎么总喜欢问他这问题。
  雪翎子是,这书生是,那个死老头子明明魂魄都快被打散了,也要憋着最后一口气儿问他。
  总是这样问他,问他,问他!
  问他将小春视作什么人,问他如何看待小春,问他和小春到底什么关系。
  分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何总要拿来烦他?
  没来由的,他心底猛然烧起无穷无尽的、暴烈的怒火。
  那火烧得他肺腑闷胀作痛,烟尘从他的眼眶飘出来,让他头晕目眩,又让他眼瞳晃颤着发酸。
  可他面上一片平静,万分笃定道:“自然是兄妹。”
  他已经说过好几遍,眼下再度重复,像是回答他,又像告诉自己。
  温秀才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神情,脸色没有好转,眉头也拧得更紧了。
  半晌他挤出两个字:“但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