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疯子“那便是个
游自春盯着那个灯笼。
烛火摇曳,看着很正常。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光没那么亮堂,她刚才竟然从那簇火苗中看出张鬼脸,有鼻子有眼睛的。
不过短短几秒就消失了。
游自春揉揉眼睛,再看。
一切正常。
“是那个方向有人说话?”裴倚鹤注意到她的动作,问,“说了什么?”
游自春点点头:“对,就是那边。不过兴许是我听错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救命,也就那么一声。”
“那也去看一眼,走。”裴倚鹤拉着她上前,打量间没瞧见一道人影,也没听见什么人说话。
他又拿出张不久前做的驱邪符,掷出。
符箓凭空燃烧,倏然消寂,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
裴倚鹤说:“没妖祟活动的痕迹。”
游自春:“那应该就是听错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错听也正常。”
正巧这时灯笼铺的老板出来,问他俩是不是要买东西。
游自春忙摆手,拉着裴倚鹤就走了。
她嘴上和裴倚鹤那么说,心底却没忘刚才听见的那一声。
不知怎的,她莫名觉得像是那个玉佩老爷爷,就连一闪而过的那张鬼脸也像是他的。
她思忖着问了句:“哥,那玉佩是怎么碎的啊,里面的妖魔真的已经除掉了吗?”
裴倚鹤说:“找了个跑黑市的商人,他有些手段,想法子把玉碎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饭含?”
游自春想了想:“听过,就是下葬的时候往尸体的嘴巴里面放块玉,或者珠宝、米之类的东西。”
以前她上历史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起过。
“对,那块玉也是这玩意儿,打死人嘴巴里挖出来的,所以阴气重。”裴倚鹤道,“如今玉碎了,里面的魂魄也就散了。就算有那么一两抹散魂溜出来,没了玉,顶多一两天就死了,真要碰上,拿张驱邪符都能杀他十回八回。”
游自春方才放心。
坦诚而言,虽然她知道那块玉里的老头很厉害,可听他说那块玉碎了后,她的确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再担心那玉佩老爷爷会对付她了。
这让她大松一口气,眉头也实打实舒展开。
“饿不饿?”裴倚鹤问。
“有点儿。”游自春摸摸肚子,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吃了几颗果子,酸酸甜甜挺好吃,但吃下去反而更饿了。”
“走,回去吃饭。”
“嗯!”
两人回客栈放了东西后,就直奔后厨。
这会儿天色擦黑,客栈没多少客人了,也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灶房里就他们两个人。
有蜡烛照着,灯火通明,游自春负责生火,裴倚鹤则处理那整只鸡。
他另买了山药、玉米,拿来一起炖汤。
刚把汤架在火上,裴倚鹤忽觉腰间的芥子囊在疯狂震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袋子冲出来。
他扫视四周。
这厨房的规模不大不小,开了两扇窗,大概怕有老鼠、鸟雀溜进来,除了木栏杆,外面还绷着网纱,人没法翻过去。
他擡眸。
屋顶很高,没有梯子,就算踩在灶台上也够不着房梁。
也没后门。
地道……
裴倚鹤的视线缓缓游移,盯准地上一块木板。
他上前,拉起一看。
下面是拿来存放红薯的地窖,而非地道。
他放下地窖门,起身。
“小春,”裴倚鹤往门口走,“我看这客栈的地里种了菜,我去找老板买些,拔回来清炒,免得待会儿吃鸡肉腻味。你在这儿看着点火,可以吗?”
“行。”游自春忙着往灶里塞柴,头也没擡。
裴倚鹤嘱咐:“记得别碰山药,免得手上痒。”
“放心,我晓得。”
“要是觉得无聊就吃点果子,或者看话本。”
“好嘞。”
“还有——”
“哥,”游自春实在忍不住擡起脑袋看他,好笑道,“要再说下去,汤都得熬好了,你快去吧,火我盯着。”
要放平时,裴倚鹤准得和她笑在一处,可眼下他只勉强扯了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出几步,回头看她。游自春已经躬下身去,还往灶里塞了两根包好的玉米。
她往那上面抹了些特调的酱料,说是这么烤着吃风味更独特。
“小春。”他喊。
“还有什么事呀?”游自春正和灶里的火斗智斗勇,忙得来不及擡头。
“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噢噢。”
裴倚鹤出了门。
“砰——”一声轻响。
游自春一擡脑袋,看见灶房的房门紧闭。
就出去拔点菜,竟还关门。
她腹诽一句,又低头戳灶里的火。
正戳着,那堆火忽然平白无故跳了两下。
游自春一怔,眼睁睁看见火里幻化出一张神色痛苦的、苍老的面孔。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游自春一下扔掉火棍,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神情惊骇。
这张脸分明是……
“你分明知道他是谁!”好容易脱离禁制的雪翎子冷着张脸,眼中还有不可置信,“裴倚鹤,你疯了?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知道那尊者是什么来历,他背后又有哪些人?!”
“知道啊,那时候不就已经猜出来了么。”裴倚鹤语气轻松,仿佛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明知道,那你还——!”雪翎子住声,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今天的事。
下午,他本来在剑中,但感知到裴倚鹤的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至极,便现出身形。
四周景象陌生。
是在一处荒地,放眼望去看不着丁点人烟。
这荒地被一层结界笼罩着,不容丝毫灵气外泄。
而裴倚鹤就站在一棵槐树下,他使剑割开臂膀,流出的血已经盛满一个碗了。
随着他放血,他的灵力也以可怖的速度攀升。
刚现出身形时,雪翎子受威压压制,魂体都差点被挤碎。
他正欲问裴倚鹤要干什么,就看见他从怀中取出块玉佩,丢进那盛满血的碗里。
那口碗的四周画着血色的阵法,雪翎子粗略看过,认出是锁魂法阵,是用来封锁魂体的高阶阵法。
把那块玉丢进碗里后,裴倚鹤忽然说了句:“老头子,你出来,我答应你的条件,咱们再谈谈。”
在锁魂阵的作用下,那人的魂魄被迫显形,雪翎子也看见了他。
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神态倨傲,甚至没发现自己身处锁魂法阵中间,擡着眉梢讽笑道:“小子,虽有些轻狂,可也不是傻的。”
“自然不傻。”裴倚鹤垂手,把淌血的伤痕藏在袖中,他笑笑,“老前辈,能在仙岛布下防止凡人入内的结界,又有在朝廷做事的徒弟,也能和那些隐居世外的仙门宗派扯上关系……你是仙盟的人?魂体在这饭含玉中,尸体又在仙岛,我想想……约莫只有那一位了,三百年前杀掉魔主,却遭心魔入体,后被众多修士合力捕杀的虚尘真人,可是么?”
那老者稍一眯眼,眸中掠过抹赞许:“算你有几分眼力,那你如今可信老夫的话了?那时节老夫受心魔困扰,的确该死。可如今我已除去心魔,只待取回躯壳,重回仙盟指日可——”
话音戛然而止。
一把剑凭空落下,径直刺向碗中血水里的那块玉。
那虚尘真人面色骤变,脸上缓慢绽开裂纹。
“你、你——”他错愕望着手持长剑的裴倚鹤,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
雪翎子表情也变了,他起先还惊叹于这老者的来历,心说虽有风险,可也是个莫大的助力。
结果一转眼,他就看见裴倚鹤一剑刺中老者附身的玉佩,显然是要杀他。
他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干什么?!他可是——”
“安静些,可以么?”裴倚鹤头也没回,他望着那虚尘真人,还在不断往剑中灌注灵力,不要命一般,他笑笑,“老头子,死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地底下啊。而不是诈尸蹦出来,说些贬损人的恶心话,干些挑拨离间的混账事。好不容易活着,怎么还干些招惹杀身之祸的蠢事?”
那虚尘真人怒火中烧,一开始还试图反过去攻击裴倚鹤。
可不久他便发现,他甚至没法离开这锁魂法阵——这锁魂法阵是用裴倚鹤的血所画,与他的性命紧密相连,只要他还能喘口气儿,这法阵就不会被破坏分毫。
换言之,一旦虚尘真人破开阵法,裴倚鹤也会随之殒命。
虚尘真人本就修为大损,还要依仗旁人才能去往仙岛,哪里能破开这等阵法。
察觉到魂气疯狂外泄,没过多久他就变了态度,软下脾气,开始与他谈条件,又说绝对没有挑拨之心,可以想办法让他妹妹也登上仙岛。
不期裴倚鹤竟反问一句:“你要去见小春?”
随即放出更多血,剑气也更凶猛凌冽,逼得玉佩逐渐碎裂。
虚尘真人愈发虚弱,百般告饶,并试图劝他恢复理智:“你冷静冷静,那小女娃称你一声兄长,但你们并无血缘,不论你们是何关系,也不该莽撞做到这一地步。”
几乎话音刚落,裴倚鹤便用血画出张剑符。
数十把剑从天而降,穿透那老者的身躯,也将碗中的玉碎得彻底。
雪翎子看出他有些不正常,正欲劝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裴倚鹤封回剑中。
消失前,他看见裴倚鹤从碗里的血中拾起那些碎玉,擦净,揣入怀中。
思绪回笼。
雪翎子神色莫名地望着裴倚鹤,实在难以将他与记忆中的裴家人联系在一起。
他难以置信道:“裴倚鹤,你、你如何能……”
“我怎么?”裴倚鹤环臂,“是他要先挑拨我和小春,更何况一个叫心魔入体的邪修而已,杀就杀了。”
雪翎子再说不出话。
他脑中嗡鸣不断,心知他没做错,一个被无数修士联合捕杀的邪修,就算再有用,再厉害,留在身边也后患无穷。
可他只消一想到裴倚鹤使剑放血,损耗性命碎玉的场景,就不寒而栗。
并非是因为那些血,也并非出于对他杀心的惧怕,而是——
“你杀他,到底是顾虑到他有可能是邪修,还是因为……”他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完剩下的话。
“因为什么?看他不顺眼而已,一个邪修,不必多提。不过……”裴倚鹤笑呵呵道,“雪翎子,你该不会也想像他那样,劝我和小春分开行动吧?”
雪翎子看他如看一个陌生人,不论如何想,也无法与能驱使灵剑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久久不言。
裴倚鹤所说不假,他的确动了这心思。
可若说先前他是考虑到游自春有可能拖慢行程,才有拆开他俩的想法。
那么如今,他便是在他身上觉察到一丝危险,反而心生让游自春远离他的念头。
裴倚鹤没有继续等下去,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他将剑灵重新封回剑中,在剑灵消失前,他落下一句:“裴家需要你,仅此而已。”
裴倚鹤转身去找客栈老板,向他买了一些菜,方才回灶房。
快到门口时,他敏锐捕捉到一点动静。
他顿住。
说话声顺着风传出来,听着很虚弱,但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去——
“老夫受他蒙骗,那便是个疯子!什么好苗子,根本空有一身根骨,毫无心性,简直毫无心性!”
裴倚鹤听出是虚尘真人的声音,心生躁戾,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活下来,又隐隐有些悔意,当时该再布一个杀灵阵,将他的魂魄彻底打散。
他快步往前,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瞬,他听见游自春的声音。
“这和你找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普通凡人。”
他的手顿停在门上。
那虚尘真人道:“你这小女娃,莫要轻看自己。是凡人,可也仅是暂时,只要老夫想,有的是法子让你修炼。”
游自春话里带笑:“你这话好奇怪,我哪里轻看自己了。我说自己是凡人,这本就事实,而不是什么抱怨,做凡人又不是什么坏事,和修士各有各的好处啊。”
虚尘真人叹气:“见识浅了,那是你还没尝到修行的妙处!依我看,你心性甚佳,比那小子好上许多,正是颗好苗子。当时若非不能在你面前现身,老夫不论如何也不会选那么一个孽种。所幸为时不晚,眼下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游自春问。
虚尘真人说:“老夫替你指条明路,今晚就能离开这镇子。如此一来,你既能平安离开,离那小畜生远些,也可以拿到莫大的好处,修炼得道更是指日可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