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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元日朝会或许,能让他爱上别人
  除夕守夜,大傩除祟之后,便是元日朝会。
  前朝有众臣于东阁拜坐,于文昌殿献寿酒进膳。
  而后宫众妃及公主命妇则于披香殿正厅朝拜皇后。
  宋时微穿着隆重的袿衣朝服,头堆高髻,跨进正厅之中。
  她昨夜守岁至夜半,后半夜又被裴安臣搅了安宁,此时困得双腿发软。
  十二支镶宝石的金钿沉甸甸的,压得她颈子快断了。
  强打精神走在人群之间,她沿着华丽厚重的织锦朱毯往上首走。
  走着走着,却一处位置空着,有些突兀。
  顿了顿,她停住,往那空处扫了一眼。
  女官察言观色,忙上前躬身回道:“皇后娘娘,萧淑妃娘娘说身体不适,今日便不来朝拜了。”
  宋时微蹙眉,问道:“可有说哪里不适?”
  皇后和萧淑妃不合,宫中皆知。
  女官以为皇后不悦,顿了顿,额头沁出一滴汗来,“这……这倒不知……”
  甄淑仪道:“皇后娘娘,萧淑妃刚刚有孕便借口不来朝会,分明是恃宠而骄,目无尊上。”
  宋时微压了压眉梢。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她才知道,皇帝铁了心压制世家,决不许萧淑妃的孩子降世,在赐给萧淑妃的九华香里掺了麝香,致她早孕流产。
  现在看来,她孕初身体不适,倒是真的。
  到底夫妻一场,裴玄竟这般狠心待她。
  宋时微暗自叹气。
  上一世,她与萧淑妃争了一辈子,最后还不都是裴玄的弃妇?
  蓦的,她忽然生出同病相怜之心。
  “传温太医给她瞧瞧吧。”将视线从萧淑妃的空位上收回来,宋时微对女官道。
  女官愣住。
  皇后仗着帝王宠爱恃宠而骄,萧淑妃则仗着萧家和太后嚣张跋扈。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是宫里人尽皆知的死对头。
  如今萧淑妃刚刚有孕,此时不来朝拜皇后,众人皆知她是借怀孕托大,故意甩皇后的脸。
  可皇后非但不生气,却还让太医令给她诊脉!
  顿了顿,女官才收了满脸的震惊之色,应了声‘是’。
  元日朝会是一年一度的大朝会,礼事繁重。
  折腾了一上午,众人散去,宋时微摘了金钿和一头高髻,换下压肩的沉重礼服,方才喘了口气。
  连着两日折腾,她疲惫至极,太阳xue突突直跳。
  歪坐在榻上,她支着凭几小憩,宝玑替她揉捏推拿,险些睡过去。
  直到小娥传话,说‘崔夫人和二小姐到了’。
  宋时微才精神一震,迫不及待地道:“快,让母亲和沅沅进来!”
  宝玑应了声是,起身去唤等在外室的崔夫人和宋明贞。
  崔夫人进来时,穿着三品诰命阙翟礼服,高髻上簪七支镶玉纯金钿,风韵犹存。
  宋明贞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身量纤纤,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二人走近了,向宋时微行大礼。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宋时微本欲端坐受礼,可目光落在母亲和妹妹身上,眼眶骤然一红,竟也顾不得仪态。
  猛地从榻上起身,她踉跄着扑了过去。
  “娘!”她唤道,这一声又急又切。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后,帝党尽皆伏诛,宋家被卷在其中,三族尽灭。
  她被囚在披香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近昏死过去。
  自那以后,她日日噩梦连连,梦见父母和妹妹一遍遍地被屠刀砍下头颅,丢弃在残骸堆在尸山之上。
  如今,母亲和妹妹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淡淡的桂花头油的气息。
  宋时微的泪夺眶而出,双臂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似是怕她会消失一般。
  崔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眼眶一红,她伸手揽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微微发颤:“三年未见,我家蛮蛮独自在这深宫里头,受了不少委屈吧?”
  宋时微伏在母亲肩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浸湿了那绣着翟鸟的礼服肩头,“娘,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崔夫人拍着她背,手法越发轻柔,低声哄道:“好了好了,娘在这儿呢,不哭了,啊?”
  宋明贞站在一旁,不由自主地也红了眼眶。
  她怯怯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宋时微的袖角,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阿姐,别哭了……”
  宋时微缓缓擡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向宋明贞。
  她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出落得越发娇艳。
  到底受到了洛都的富贵娇养,不再是乡野里长大的黄毛丫头了。
  她也学会了匀粉涂脂,扮着时下贵女中最流行的妆容。
  宋时微擦了擦眼泪,凑近了,捧着她的脸仔细瞧,道:“三年前还是个黄毛丫头,才这些光景,竟出落得这般如花似玉了。”
  宋明贞明艳一笑,歪着脑袋道:“那也比不得阿姐好看!”
  少女的笑是如此明艳,驱散了伤心的郁气。
  如儿时一般,宋时微擡手戳了戳她的额,用半带调侃的语气笑骂道:“小嘴儿巴巴的,就你会说。”
  牵着两人的手坐在席上,宋时微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母亲近来身子可好?父亲呢?家中一切可都安好?”
  崔夫人握着她的手,答道:“都好,都好。你父亲前些日子还念叨你,说你前些日子小产,不知恢复得如何。”
  说着,崔夫人擡眼细细打量她。
  打量着打量着,她忽然眼眶一红,拿着帕子捂着嘴哭起来,“瞧瞧,瞧瞧。脸儿都瘦了两圈儿,宫里到底不比家里,奴婢虽多,却比不得自家人照顾的心细。”
  方才的泪刚止住,崔夫人这一哭,宋时微差点儿又没忍住。
  她忍住泪意,忙岔开话题,道:“娘,沅沅今年可及笄了?”
  崔夫人用帕子沾着泪,道:“就在今日,正正好十四呢。”
  看向宋明贞,宋时微笑道:“今日随母亲入宫,可见到喜欢的公子?”
  宋明贞闺阁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闻言下巴埋进领子里,红着脸摇头。
  到底是亲妹妹,长相八分似。
  越看,宋时微越觉得在看十四岁的自己。
  崔夫人握着宋时微的手,声音里犹带着方才哭过的鼻音,问道:“蛮蛮,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家?”
  手轻轻搭在金杯上,宋时微一边转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一边转着杯子,她一边将印象中适龄的公子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些脸一张张翻涌,有朝中新贵,有新贵家的公子,有俊朗的,有温文的……
  可翻来翻去,却翻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胆大妄为的念头。
  似是不由自主般的,她脱口而出道:“梁王……如何?”
  话一出口,她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的指尖一抖,金杯里的酪酒晃了晃。
  崔夫人亦是一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谁?”
  “梁王……”宋时微亦觉得有些荒唐。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有几分心虚。
  “哎呦,我的皇后娘娘,按着梁王的身份和军功,咱们宋家算是高攀……”崔夫人拧眉道,“咱们宋家到底出身边地,祖上无人官居清显之位。在世家眼里,咱家就是寒门庶族。梁王选妃,怎会考虑咱们呢?”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再说了,咱家因帝恩骤然显贵,和那世家的人本就不对付。若和梁王联姻,岂不是犯了陛下的忌讳。到时候,陛下怎么看咱们?旁人怎么看咱们?”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焦急,“这不是把咱们宋家架在火上烤么?”
  宋时微转着玉杯。
  杯中琼浆波澜暗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
  她岂能不知帝党和世家势不两立?
  她岂能不知裴安臣选妃,一定会从世家贵女里头挑?
  她甚至比母亲更清楚。
  上一世,裴安臣的正妃便是清河李家的嫡长女。
  李家四世三卿,是大齐血统最纯正的世家。
  她什么都明白,可她还是说出了那个荒唐的想法。
  或许,是沅沅和她长得太像了。
  像到她竟萌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妄想,想让沅沅去做她的替身,去引开裴安臣那如蛆附骨的纠缠。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来,吐着信子,让她浑身发寒。
  殿中地龙烧得旺,暖气蒸腾,宋时微却觉得一阵阵发冷,面颊也烫得厉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宋明贞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上。
  沅沅可是她的亲妹妹。
  她怎能生出这般龌龊的心思,将沅沅亲手推进那炼人的火坑?
  裴安臣是什么人?
  那是披着君子皮囊的疯子,是上一世灭她满门的仇人,是将她囚于暗室,日日折辱的魔鬼。
  她竟想让沅沅去替她。
  宋时微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那凉风拂过滚烫的面颊,驱散了几分羞愧。
  她转向崔夫人,唇角扯出一抹歉然的笑意,“母亲说的是,是女儿欠考虑了。”作者有话说:
  妃嫔制度借鉴晋武帝时期的九嫔制度。九嫔位视九卿: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
  爵视千石以下:美人、才人、中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