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洞狐1“外面有人,皇嫂敢再大声点儿……
圣寿堂
火墙烧得热,壁面披挂着的熏香锦绣被热气一烘,散出浓浓的香桂味儿。
裴安臣进殿揭了披裘,动作间牵动了左臂的旧伤。
半个月前,他攻下西洲王都,在中都皇宫里纳降时为暗器所伤。
那暗器上淬了毒,生生折磨地他在床上躺了七日。
巫医虽帮他捡回一条命,那伤口却溃烂得厉害,至今还未完全愈合。
一阵钝痛袭来,他不由皱了皱眉。
正深吸一口气,迎面一个婢子端着玉碗往外走。
他扫了一眼碗中残余的药汁,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苦涩。
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听着殿内的咳嗽声,心道‘怕是母后的旧疾又犯了。’
这样想着,他加快了脚步,踩着厚软的西域毛毯往里走。
寝殿内,太后卧在火齐云母屏风前的鸿羽帐里,正歪在榻上吃蜜饯。
她飞起眼角瞥见他,唇角挂上了笑,“啊潜来啦。”
裴安臣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摆摆手,示意将蜜饯端下去,遂坐正了身子,拍了拍身边的席,“快过来坐。”
依言坐下,他看着母后用湿帛巾拭手,面露关切,“听说,母后又犯病了?”
咳了两声,太后拿帕子掩口,“天一冷便气虚咳喘,老毛病了,都习惯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轻笑着打量他。
看着母后的神色,裴安臣的心里悄悄燃起强烈的期盼。
自他奉旨离都,镇抚西疆,和母后已有十年未见了。
他想,母后若看见他瘦了,伤了,会心疼吧。
他特意坐得近了些,好让母后看清他消瘦的脸。
甚至,他刻意按了按左臂,隔着衣料摸着绷带下微微凸起的疤痕,造作地皱了一下眉。
然而,太后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滑了过去,“听闻今晨,陛下赏了你五百万金,增邑五千户。”
裴安臣怔了怔,刚燃起的期盼像被一阵冷风拂过。
随手摘了朵席旁的花,他放在指间慢慢地揉,花瓣碎在掌心,凉腻地沾在指尖。
“母后消息果然灵通。”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也许,母后问完了正事,会问起他的伤。
太后轻叹口气,“陛下未封你官职,看来还是要你回梁国。”
手里的朵已不成形状,他淡淡道:“表妹如今有孕,若是诞下男孩,陛下便有嗣继位,这皇位轮不到儿臣坐,陛下自然希望儿臣乖乖回国。”
太后轻“嗯”了一声,道:“陛下继位前,曾允诺日后传位于你。这些年陛下一直无嗣,大行之后势必兑现诺言,可如今霜儿有孕,陛下或改了主意。”
她说完,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缓缓闭上了眸,她手里撚着佛珠,指腹拨过每一颗珠子,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裴安臣看着她淡淡的眉目,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摇欲灭。
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袖角。
他张了张嘴,道:“母后,儿臣……”
说着,他擡手搭在左肩,微擡着眸子看向太后,似是在暗示什么。
太后终是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正色瞧他,“对了,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伤了?可好些了没有?”
荒芜的心长出一抹希望。
裴安臣心中喜得厉害,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端杯抿了一口。
酪浆的热气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愉悦。
“好多了。”他放下茶杯,“只是……”
话还未说完,太后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先不说这个。”
太后面露喜色,“今晨,哀家跟陛下说好了,让你留在洛择妃,等纳妃之后再回梁国……”
说着,她向瑞秋使了个眼色,“哀家瞧着,光禄勋的长女品貌不错,你意下如何?”
话刚说完,侍奉在侧的瑞秋便当即奉上了一副女子相。
裴安臣看着那幅画,忽觉左臂的伤口更疼了。
不是那种锐利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钝的疼,从伤口一路蔓延到胸腔里。
他略略瞥了一眼画。
收回目光时,他眸色微冷,“母后是看上了光禄勋的长女,还是看上了光禄勋的宿卫宫禁之权?”
这话带着讽意,太后并不恼,摆手示意瑞秋将画拿走。
她轻撚佛珠,淡淡笑道:“你若不喜欢,还有其他人选。”
裴安臣掩着眸,将揉烂了的花随手丢回到盆中,心不在焉道:“儿臣暂且未有择妃的心思,母后不必费心了。”
太后眉心微蹙,轻斥道:“你这孩子,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老大不小的,不纳妃怎能行!”
捏着玉杯的手缓缓收紧。
裴安臣沉默着,鼻尖被浓浓的药香糊了厚厚的一层,闷得他呼吸不畅。
终是忍不住开口,他蹙眉看向太后,“母后……就不问问儿臣身上的伤?”
太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轻叹出生,“战场上刀剑无眼,怎么不知道小心些?”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心疼,倒像在嗔怪他不懂得爱惜自己。
“罢了,回头让太医署给你捡些上好的金疮药送去。”说完,她便又咳了两声。
裴安臣坐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
他等了一息,等母后再多说一句。
一句就好,问他在哪儿伤的,为谁所伤,伤的究竟多种,怎么治好的。
哪怕她只是看他一眼,真真正正关切的一眼。
可太后只是拿起帕子掩了掩嘴角,那姿态优雅,没有任何失态。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离开洛都十年,在西疆刀口舔血,吃尽了风沙苦楚,揣着一身的伤,赶了半月的路,巴巴地跑来请安,心里想着的不过是母亲的一句问候。
可在母亲眼里,他如何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前程大业,他该娶谁家的女儿,他在皇位棋盘上的位置。
十年了,母后还是那个母后。
他以为他离开的够久,时间和距离会唤醒母后对他的疼爱。
然而,并没有。
重重地将杯子撂在案上,他冷着脸站起来,“母后尚在病中不宜多言,还是静养为好,儿臣择日再来看您。”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左臂的伤口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疼,那疼痛反而让他觉得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他方才那点期盼,是多么可笑。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他等了几息,身后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
他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瞧着他带着三分气恼走出去,太后长叹了口气。
方才还温声细语的,儿子忽然换了一副冷漠至极的态度。
她不解,扣着佛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待那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中,她闭目撚了会儿佛珠,睁眼时侧眸看向瑞秋,“方才,哀家可是说错了什么?”
瑞秋恭身立着,“或许,殿下只是希望娘娘能多问问他的伤势。”
太后冷笑一声,言语不屑,“跟这皇城暗涌下招招致命的刀光剑影比起来,他那点儿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是。”太后恨铁不成钢一般,无奈叹气,“真是……”
说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移了话题,“陛下送的香,淑妃还焚着?”
瑞秋点头,道:“玉蝉说,淑妃娘娘喜欢的紧,日日焚着呢。”
叹了口气,太后再次闭上眼,“倒是苦了这孩子。”
掩眸顿了顿,瑞秋道:“娘娘,这孩子到底流着萧家的血,当真不保?”
太后摇摇头,“若她生下个男孩,萧家便不会再同意哀家立啊潜为储君。既然陛下忌惮萧家不愿要这个孩子,那便顺了他的心吧。”
连着折腾了两日,宋时微是真累了。
母亲和妹妹走后,她倒头便睡死了过去,直到次日清晨才被鸟鸣声唤醒。
阳光透过窗棂,穿过袅袅升起的薄薄香云。
宋时微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一股典雅醇厚的药香味儿。
不知为何,她浑身暖流涌动,仿佛置身春日暖阳中,血液都温热起来。
“宝玑。”宋时微精神大好,撑着身子坐起来,将隐囊垫在背后。
绛纱帷幔被撩起,宝玑半个身子探进来,问道:“娘娘可是要起了?”
宋时微点点头,问道:“今日焚的是什么香?”
“回娘娘,是回春避寒香。”宝玑一边拢着帷幔收起,一边道,“昨日下午梁王差人送来的,说是做为山参的回礼。”
“来人说,这香可以保宫驱寒,有舒气化淤之效。奴婢一听,正对了娘娘产后宫寒气郁之症,便想着焚上瞧瞧效果。”说着,她走向宋时微。
恭敬地立在榻前,她垂眸道:“昨日下午送来时,本该和娘娘说一声的,可奴婢见娘娘睡得沉,便没打扰娘娘。”
宋时微一怔,扭头看那香雾霭霭的香炉,心中有惑。
除夕那夜,裴安臣对她多有戏谑之意,眼中神色显然对她有怨。
她小产后气节难愈,他不该幸灾乐祸么,怎么还送这药香给她愈体?
宝玑见宋时微盯着香炉出神,不由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不喜欢?”
回神过来,宋时微道:“身轻体暖,这药却有奇效,比温太医开的药剂管用些。”
“那便好……”本以为忤了皇后心意要受罚,如今却得了赞许,宝玑才松了口气道。
宋时微起身,用牙粉漱了口,再用马尾刷了牙,后放了一片鸡舌香在口中嚼着,宝玑替她梳头穿衣。
吃过早膳,宝玑给她端来了补气血的汤药,专治小产后的血亏之症。
她低头抿了一口,忽想起元日朝会时萧淑妃缺席一事。
回忆前世,萧淑妃怀孕三个月时,亦落了胎。
说到这个孩子的离世,她亦在其中造了不少孽。
那时,她曾偷偷听到裴玄与太医的对话,知道裴玄送给萧淑妃的九华香里掺了堕胎的麝香。
可她不仅没有提醒萧淑妃,甚至幸灾乐祸,直到亲眼看着萧淑妃小产落子。
现在想想,冥冥之中,善恶到头终有报。
裴玄一直无嗣,若萧淑妃真能诞下一个麟儿,便是储君。
世家就算要反,逼宫后会拥立储君为新帝,不会将裴安臣视为首选。
上一世,她落得那般惨状,竟是亲手将自己推进了裴安臣的囚室。
这一世,她若能保住萧淑妃的孩子,就算世家逼宫谋反拥立这孩子登基,那她至少是名义上的太后。
顶着太后的名分,裴安臣总不至于对她太过分。
这样想着,宋时微抿干了最后一口汤药,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唇角的药汁。
眼下,萧淑妃刚刚受孕,若仔细保着,孩子兴许还有救。
她必须提醒萧淑妃九华香的事儿。
这样想着,她拿了育胎丸,带上宝玑往紫宸殿里去。
行至花园,雪天路滑,宋时微一脚踩在暗冰上,身子猛地一歪。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山石,却还是没撑住,整个人摔倒在地。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疼得惊呼一声,低头一看,踝骨处已经肿了起来,隐隐泛着青紫色。
“娘娘!”宝玑慌忙蹲下来扶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可如何是好……”
宋时微试着站起来,可脚刚一沾地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实在走不了路。
她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一处假山石洞,便让宝玑扶她过去,先避一避风。
宝玑无奈,只好先将她安顿在洞中,匆匆回披香殿叫撵来擡。
洞中逼仄昏暗,分外隐秘。
宋时微靠在石壁上,褪去鞋袜查看伤势。
脚踝处肿胀发青,扭得厉害,怕是得养上好些日子了。
她闭目咬着唇生忍着,指尖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宋时微闭目咬着唇生忍着,忽觉得有手环上腰肢臀处。
忽然,一双手环上了她的腰肢。
她以为宝玑叫了宫人来擡她,一睁眼,却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裴安臣将她环抱起身放在大腿上,正勾唇看着她,一双桃花眸里闪着危险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