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红颜祸水5她与江山相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如何你才能安心?”裴安臣眸色一沉,埋在她颈间的脸擡起来,望着她时有些不耐烦。
宋时微眼含哀色,“谣言如洪水猛兽,若不加以制止,即使金屋修得再牢,总会有被冲垮的那一天。太后说得没错,王爷正是谋大业的时候。承天命者,人心所向最是总要,王爷不能因为我,被流言蜚语毁了清誉……”
一番话出口,裴安臣的眼神逐渐阴鸷。
迎着那黑沉沉的目光,宋时微深吸一口气,坦然道:“王爷放我走吧……这样于你于我都……”
‘好’字还未说完,裴安臣的脸色便如浓云一般砸了下来。
“想都别想!”他面色阴沉得厉害,掐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你若听不得,想怎么发泄都行,只是不许再提一个‘走’字!若再让本王听到这个字,便狠狠罚你!嗯?”
“可……”宋时微撑了撑身子,想要再说什么,却被他用拇指按住了唇。
他收了满脸阴沉,眼中升起些微的柔光,“好了……本王已打算封你为妃,太常寺正在拟定封妃的仪程。”
宋时微眉心一拧,眼中流露出的诧异里并未带着喜悦,反而含着不安和抗拒。
她拨开裴安臣的手,正欲说什么。
裴安臣的眼神再次阴沉下来,似含着赤裸裸的警告,“想说的话给本王吞下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眼神阴冷至极,像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她明白,他动了真怒。
她不知他说得罚酒是什么,可她知道,那酒绝对难以下咽。
鸦睫轻颤,她嗫嚅了几下,到底闭紧了嘴。
裴安臣眼中冰河融化,再度攀上几丝温柔春意。
将人从石桌上横抱起来,看着她眉心凝着的郁结和恼意,他眼中含着缱绻之意,柔声安抚道:“耍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一会儿回了房还这副样子,本王可要好好惩戒你。”
上次的污言秽语堵在心头,宋时微一连几日没心情出门。
在兰渚苑闷了七八日,终是再闷不住了。
吃了上次的亏,她再不去西市,索性在权贵云集的东市寻了处装潢贵气的酒楼,要了一间安静的雅室坐下。
雅间在四楼,推开窗可看喧哗街景,却又听不真切街头之人的所议之言。
既能享受红尘热闹,也不至于被他人言语扰了心中清净,甚得她心意。
此处呆得舒坦,她一连来了三日。
第四日,她卧在榻上看车水马龙,忽然听到隔壁的厢房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捧着装冰酪的瓷盏看街景,可越听,越觉得二人所谈之事似与她相关。
“大婚的日子……太常寺……定章程。”
“……胡闹……”
“……宋氏废后……”
眉心忽然拧了一下。
宋时微一擡手,将盛着冰酪的瓷盏放在一旁的小案上。
挨到墙板后,她附耳去听。
“此事再无转圜?王爷他,竟真执迷至此!”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沉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焦灼。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声音……
她曾在太极殿的朝会上,在御书房的奏对中,无数次听过。
梅景文,国子监祭酒,世族的清流,亦是天下士林领袖。
三个月前,父亲被兰台攻讦,裴玄一直压着弹劾的折子,梅景文带着四百国子监生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日,硬生生逼着裴玄下令将父亲停职待查。
上一世,满朝文武骂她‘妖后’,兰台的御史纷纷上折逼裴安臣将她施以火刑烧死,可裴安臣扛着逼势一直未做决定,期间亦是他带着国子监生闹了好几日。
正当她思忖间,另一人开口。
男人的声音年轻有力,低哑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殿下铁了心,宗正寺、太常寺那边都已打点妥当。只待吉日一到,诏书冠服,便是礼成。”
竟是镇国侯,萧景初。
上一世,父亲身为监察寺寺丞,在裴玄的纵容下罗织萧氏谋逆的罪名,终使裴玄借莫须有之罪抄了萧氏满门。
萧氏倾覆后,她因疑心小产为萧淑妃所为,虐杀了被囚在暴室的萧淑妃。
因灭族弑妹之仇,萧景初恨死了她。
裴安臣篡位后,他便是那个带头上书,诛杀她这个‘妖后’的领头羊,与她不死不休。
世家之中,‘梅’‘萧’两家世代通婚,他们坐在一起,倒也在情理之中。
梅景文道:“无人置喙?”
萧景初道:“世家虽有微词,却被殿下一一驳了回去。眼下,殿下的几万亲军就在洛都城外,没人敢说什么……他们算是……默许了吧。”
“默许?他们表面上不说,心里可压着不快!”梅景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强行压下激扬的情绪,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如今帝党几尽伏诛,而宋氏一族却安然无恙。宋氏女……她若活着坐上梁王妃之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家的颜面被彻底践踏!意味着我们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帝党……莫不是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雅间内静了一瞬,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萧景初的声音含着不忍,“可……她终究救过霜儿的命……”
“妇人之仁!”梅景文厉声打断,字字如铁,砸在寂静里,“殿下要用一顶王妃金冠,磨掉她身上的旧日印记,却也磨掉了世家对他的支持!”
冷哼一声,梅景文又道:“她身为废后,岂可出了宫门又攀上自家小叔?她若识大体,早该自行了断,全了名节!她若穿上那身红妆嫁入梁王府,便会成为殿下金冠上的一抹污点,毁了殿下的权望!”
萧景初沉声道:“如今,天下虽说一统,南吴和西洲皆为我大齐所有,可两国刚刚归顺,复国势力蠢蠢欲动。若殿下的名望被撼动,做不得大齐的定海神针,国内若乱,边疆必不得安宁……更何况,西北还有个拥兵自重的韩文渡。”
听到韩文渡的名字,宋时微攥着衣袖的手指蓦得紧了一下。
上一世,裴安臣最终批了烧死她的请愿折子,就是因为这个韩文渡。
他属于帝党新贵,是裴玄亲封的镇北都督,拥兵十万,抵御北戎。
帝党的将领多不争气,可韩文渡却是骁勇悍将,有胆有谋。
裴安臣篡位后,朝廷大肆屠戮帝党,却因忌惮韩文渡手中的十万大军,对他采取的是怀柔政策。裴安臣以侯爵之位试图拉拢,可他并不领情。
裴玄禅位离都。
按理来说,她做为裴玄的皇后应当随其去安乐县。
可裴安臣强行将她扣在了宫里,还堂而皇之地日日出入她的披香殿。
韩文渡抓住裴安臣这一污点,发了篇新帝篡位夺嫂的檄文,起兵助裴玄重谋帝位。
在被裴安臣镇压之前,他竟联合西洲与南吴的复国势力共同起势。
至此,大齐的北、西、南三处皆乱。
裴安臣难顾三方,忙得焦头烂额,终难抵挡压力,不得不批了‘诛杀妖后,处以火刑’的折子,来回应韩文渡‘篡位夺嫂’的檄文。
再后来,她在受火刑前自刎而死。
也不知裴安臣有没有平息大齐之乱。
梅景文的声音再度传来,因激动而略微颤抖,“韩文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有西洲和南吴刚刚归顺,人心浮动……殿下若掌大齐,衣袍上不能沾惹任何瑕疵。”
顿了顿,他苍老而微颤的语调一转,渐渐化作冰冷的决绝,“如今殿下被那废后所惑,实属不该。唯有她的血,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心思浮动的人找不到谋乱的契机。她必须死,必须死在在礼成之前!”
又是一阵沉默。
萧景初的声音里带这样犹疑,“……怕是……会惹怒殿下。”
梅景文叹了口气,“殿下深明大义,不过被那妖女一时迷了心智……江山社稷与女人相比,孰轻孰重……殿下会想明白的。”
炎炎夏日,宋时微的手脚已冷透了。
她缓步后退,重重跌坐回榻上。
江山社稷与女人相比,孰轻孰重……
在男人眼里,她有何资格和江山社稷相比!
她不过是块绝美的珠玉,他们可以拿她来炫耀,拿她来观赏。
可江山若因她动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她来献祭!
上一世,
裴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裴安臣亦是。
手边儿案上的瓷碗里,冰酪已全然化了。
清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一时迷惘,恐惧如暴雨倾盆,打在心池之上,涟漪惊起。
正愣怔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绮罗走了进来,向她恭敬一礼,面露喜色,“女君,少府派织室1的女工来了,说是要为女君量体,做大婚时的礼服。”
‘大婚’二字落入宋时微耳中,让她狠狠凛了一下。
她深陷惊惧的沉默。
织室的女官领着女工们鱼贯而入,在她面前排开行礼问好,继而拿着软尺向她走来。
她盯着逐渐擡高的软尺,越看,竟越像绞死她的绳索。
她们似要将她捆起来,架上那近在咫尺的,鲜血淋漓的祭坛。
愣怔片刻,宋时微猛地一拂袖,将盛着冰酪的瓷盏挥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起,女工们骤然吓得一凛,立时纷纷跪下。
绮罗愣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去看宋时微的脸。
她见宋时微面色苍白,额角有汗珠滚落,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君……您可是身体不适?”
宋时颤声低喝道:“我不要做什么婚服,让她们出去……”
织工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领头的女官顿了片刻,道:“女君……大婚定在十月甲子,离现在已不到三个月,婚服需在大婚之前赶制出来,这两日必须开工,您看……”
衣袖的裂空声里,宋时微又推倒了榻边的矮桌,恼声打断了女官的话,“我说了,我不要做什么婚服,听不懂我的话!”作者有话说:
1织室:官署名,宫中的丝织作坊,为少府的下属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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