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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红颜祸水6她的红妆,
  从女工的重围中落荒而逃。
  宋时微回到兰渚苑,打发了绮罗和屋内侍奉的女婢,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发呆。
  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耳边时不时飘来梅景文和萧景初的对话。
  ‘妖后’,‘污点’,‘自行了断’,‘名节’,‘瑕疵’,‘必须死’……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钉子,狠狠扎在她的心里,让她痛得厉害。
  盯着镜子瞧得久了,她双眸有些失焦。
  恍惚中,她身后仿佛浮现出无数双眼睛。
  他们眼神鄙夷,似是看着为人不耻的事物。
  眼角蓦地湿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在她双颊上滚成两道决堤的河流。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她只是一个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女人。
  明明她的一切都只能任由男人摆布。
  而天下人却要冠她以‘妖女乱政’的罪名。
  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
  男人们真是可笑。
  明明是他们说‘女人不得干政’,
  可到了安天下时,却先谈红颜祸水,再谈山河是否无恙。
  天下安定,美人是盛世明珠,被他们拿来炫耀赏玩。
  天下大乱,美人却又成了红颜祸水,被他们拿来献祭以明志。
  她哭得汹涌,美人妆被哭花了,却还是难掩天生丽质。
  望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她打心底里痛恨这张美艳的皮。
  若没有生出这张脸,她当年便不会被豺狼逼良为娼,没入乐坊。
  若没有没入乐坊,她便不会求到裴安臣头上,做了他的掌中鸾鸟,最终结识裴玄,入宫为后。
  若没有入宫为后,便不会陷在两个男人的权力之争里,背上‘妖后祸国’的骂名。
  鬼使神差地擡起手,她缓缓拔下鬓间的金簪,用闪着寒芒的尖刃对准了脸。
  若没有这张脸,她或许能像一个普通女人,寻一个良人白首偕老,过着平凡且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若说上一世,它有多让她引以为傲。
  这一世,她就有多痛恨。
  它让她深陷宿命的轮回里。
  两生两世,难以挣脱。
  它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是将它划烂……
  握着金簪的手微微颤抖,簪子的尖头扎入皮肤之中。
  可无论她下了多少次的狠心,可还是下不去手。
  手蓦然一松,簪子落地惊响。
  她猛地伏在妆案上,大哭出声来。
  一瞬间。
  她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竟这般怯懦。
  她哭了半个时辰。
  止住泪时,她净了面,就再没施粉黛。
  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
  绮罗传了午饭,她正心神恍惚地吃着,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稍稍擡了擡眸。
  一双黑靴干脆利落地踏进来,灼亮的天光照亮了上面的金线纹路。
  有些刺眼。
  敢这么堂而皇之闯进她房的人,不同擡头看也知是谁。
  宋时微恹恹的,只低头闷声拨着碟中的菜。
  炎炎夏日,正午艳阳毒辣得很。
  裴安臣被日头搞得燥热,一踏进屋中的阴凉地,便见美人素面朝天坐着,宛如一块清冷的美玉。
  看在心里,竟让他生出几丝清凉的爽快。
  他一撩衣袍,坐在她对面的席上。
  案上放着被她饮了一半儿的冰酪。
  随手捡起来,他一仰头喝下去。
  对着她的素面赏了半日,他浅笑道:“以后就这样,不上妆的样子多清艳,我瞧着更喜欢。”
  宋时微心里憋着气,没理他,只胡乱捡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热脸贴了冷屁股。
  裴安臣顿了顿,凑到她身边儿坐下,勾住了她的腰,“又不开心?”
  撂了筷子,宋时微站起来,“我吃完了,王爷自个儿吃吧。”
  刚上手的软玉跑了。
  怀里一空,裴安臣心里空落落的。
  起身跟在她身后,他追着她的脚步,去抓她的手腕儿,“好好的,怎么不让抱?”
  宋时微故意收手,不让他抓住,冷着脸道:“大热天的,抱着做什么。”
  说话时,她已绕出了屏风,一擡头,看到窗外站着一排奴婢。
  她眉心一皱。
  那些人是织室的女工,早上要为她量体以备婚服,被她拒绝了。
  猛地扭头,她看着裴安臣,眸中噙着不悦,“她们怎么在这儿?”
  裴安臣在她面前顿住,负手道:“今日上午,她们去给你量体,你怎么把人赶走了?”
  宋时微垂下鸦睫,掩着眸中不悦,“我不做婚服。织室令没跟王爷说?”
  裴安臣走过去,用右手食指刮了刮她的颊,浅笑道:“不做婚服?那我们成婚时,你穿什么。”
  宋时微脸一偏,不去看他,“我的意思很明白,王爷应该听得懂吧。”
  裴安臣眸色一暗,面色冷了下来,“本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说完,他眸色柔和下来,擡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大婚在即,织室明日就要赶制婚服,再不筹备就赶不上吉日了。”
  拇指压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哄道:“听话,让她们把尺寸量了。”
  扭头挣出他的手,宋时微皱眉道:“王爷非要我穿上这身婚服,就不怕这抹红,成为你金冠上的污点么!”
  面色一沉,裴安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又听了什么人胡扯?”
  “不是胡扯,是事实!”宋时微眼角一压,上午的泪意重新激起来,眼尾红了一片,“王爷大权在握,身份矜贵,为世家所尊崇,是大齐的定海神针。可我算什么,一个帝党的余孽,朝廷的罪人,陛下的弃妇!我穿着婚服站在王爷身侧,便是那抹最刺眼的瑕疵!”
  越说越激动,她身子微颤,眼尾洇红一片,“我不愿做那抹瑕疵,也不想做那抹瑕疵!”
  裴安臣愣了一下,擡手将人圈在怀中,抚着她的背道:“胡说八道什么,谁敢说你是本王瑕疵。”
  宋时微哭得汹涌,“那些人自是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说什么,可心里却是这么想的!暗地里,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得干脆利落,好不能再蛊惑王爷的心!”
  怀中人哭得颤颤巍巍,像一碰就碎的玉瓷。
  裴安臣有些不知所措,将人抱上了榻,放在腿上哄,“一天到晚说什么‘死’不‘死’的,也不觉得晦气。更何况,你也说了,本王如今大权在握,你做了梁王妃,这天下再没有比你更尊贵的女人。你不是就爱这份尊荣,如今失而复得,不开心么?”
  宋时微咬了咬唇。
  什么尊荣?
  分明就是催命符!
  从他腿上跳下来。
  她背过身去,决绝道:“梁王妃的尊荣,我无福消受!洛都城的贵女这么多,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可挑个家世样貌都好的。天下人瞧在眼里,也瞧着你们般配。”
  裴安臣坐在榻上未动,一双眸中结了冰碴,“本王行事,从不瞧他人脸色。”
  说着,他猛地一扯宋时微的衣袖。
  美人入怀,他嵌着她的颌,眸色一扫温润,转而铺上一层浓霜,“娶妃一事,天下无人能置喙,你也一样。”
  他抓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处被戒指磨出的浅痕上,“四年前,自你戴上那枚玉戒开始,便负上了还不清的死债。四年过去了,你欠本王的债一件又接着一件。现在想毁债,将我推给别的女人?你休想!”
  语毕,他眸中噙着恼意,向窗外排成排的女工喊道:“外面的都进来!给王妃量体!”
  开门声响起,如上午一般,女工们按部就班地走进来,循规蹈矩地行礼问好,然后拿出软尺,等着她走过去。
  裴安臣朝低头等待的女工们努了努下巴,对宋时微道:“快去。”
  宋时微憋着气,压着睫坐着不动。
  无事她的小性子,裴安臣对织室令道:“王妃不愿过去,你们过来量。”
  看着女工们围了上来,宋时微面色一红。
  坐在他腿上,被一群女工围着量体,成何体统!
  从裴安臣腿上跳下来,她咬着牙道:“我还是过去吧!”
  被逼着量体,宋时微总觉得胸口堵着口气。
  她不能对着裴安臣撒气,便抱着手臂僵直地站着。
  量到她手臂处,女工恭敬道:“请女君擡一下手臂。”
  宋时微并不打算配合,眸中敛着恼,沉默不语。
  裴安臣坐在榻上看她耍脾气,良久,冷声道:“你是擡手配合,还是不想再踏出兰渚苑半步?”
  宋时微鸦睫一颤,扭头看向裴安臣,狠狠睇了他一记冷目。
  咬唇恨了半日,她不情不愿地擡起了手。
  女工们量好尺寸,随着织室令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外人都退了出去。
  她绷着的情绪忽然一松,委屈感骤然爆发。
  低头搅着袖角,她眼尾蓦的一红,忍不住又滚出几滴泪来。
  裴安臣走过来,手骨楷着她眼角泪痕,柔声道:“怎么又哭?若非你自己耍小性子,我又如何会当着外人的面凶你。”
  宋时微沉默着,压着的鸦睫下,是敛着的恼意。
  忽略她的不悦,裴安臣低头落下一吻,用舌将她的泪舔干净,“这套婚服,是我亲自设计的。形制、颜色、图案都经过反复修改,配饰也经过精挑细选,用得全是最上乘的珠玉。二十名江南最好的绣娘一起缝制,等做好了,你看到一定会喜欢。”
  将他推开,宋时微不语,转身坐回榻上。
  眼中攀上一抹难以察觉的哀色,他语气虽柔,却带着两分伤感,“大婚在即,我还有许多仪程要与太常寺商议,今日就不陪你了,明晚再来。”
  眼下,美人似是彻底恼了他,无声宣泄着,势必和他对抗到底。
  他倒也不恼,没再追过去亲近,只是自顾自道:“三年前,你做的葱韭汤饼甚是好吃。明晚,记得做给我吃。嗯?”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年前走榜把存稿耗光光惹,后面写多少更多少,基本还是隔两日哈~
  如果没更,那就是三次元太忙了,字还没码出来,大家再等等,我会尽快写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