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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晨光熹微1他在逃避什
  裴安臣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好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宋时微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太后是王爷的生母,世家是天下柱石,王爷哪头得罪的起?我不过区区一个寒门废后,就算被烧死了亦无足轻重,王爷难道还能为了我,彻查这次摘星楼焚火案吗?”
  “世家是百足大虫,除掉他们的手脚需要时间,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事。”裴安臣的拇指揉了揉她的颊,“给我些耐心。嗯?”
  宋时微嗤笑,偏过头去冷声道:“所以,王爷还是无可奈何对吧?”
  “世家根基深固难除,可不代表本王会任他们妄为。”裴安臣眸底藏着凌厉的冷意,“他们胆敢向你伸手,本王自会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宋时微蜷起双腿,用手臂环住,委屈道:“只怕他们还未伤筋动骨,我的小命倒先没了。”
  裴安臣摸了摸她的头,“别胡思乱想,大婚之前别出门了,好好在兰渚苑待着。等大婚之后,你便是梁王妃,戕害王妃罪同谋反,某些人总会忌惮。”
  说完,他起身道:“朝中还有些事等着我处理,今晚再来陪你。”
  在他跨出门去的一瞬,宋时微忽然擡头问道:“裴安臣!他们都说我是祸国妖后。若有一天,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反,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护着我么?”
  他半只脚踏入天光里,明媚的晨色照亮了他的侧脸。
  她分明看到,那清晰可辨的光影里,他的眼珠不安地游移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他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淡淡道:“跟你说了,别胡思乱想。”
  正午的天光正亮,打进书房里,照亮了袅袅升起的香烟。
  萧景初踩着日光跨进门来,见裴安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案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
  走到案前三步远处,萧景初顿住了脚,“殿下找我?”
  裴安臣没睁眼,只是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
  良久,他开口,声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暗藏波澜,萧景初听得出。
  不知为何,他的脊背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听过。”
  “听过就好。”手指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桌面,裴安臣睁眼看向萧景初。
  将指下压着的信纸团成团,他擡手扔向萧景初,“几年不见,字儿写得倒是精进不少。”
  纸团砸在萧景初胸口上,虽不重,却将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额角上冒出一滴冷汗,他捡起纸团搓开。
  天光明晃晃的,照亮信上寥寥数语,“殿下车驾已至紫金街,待殿下寻酒楼落脚后,春风楼举红旗为号。”
  没有擡头,没有落款。
  但那一笔锋芒毕露的瘦金体,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捏着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萧景初没有说话。
  “和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子算计本王?”裴安臣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倒是出息了。”
  萧景初浑身一震。
  “要不要,”裴安臣轻轻笑了一声,“本王再给你个机会?”
  “殿下!”萧景初终于失态,声音都变了调,“臣不敢——”
  “不敢?”裴安臣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你派人盯了我一整日,连马车上有几层帘子都一清二楚,这叫不敢?”
  萧景初咬了咬牙,说不出话来。
  裴安臣倾身,从案上抄起一沓子信纸,一张张往下扔。
  黄纸蹁跹,他凉声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是你的人记的。本王打哪儿过,在哪家铺子门前停了停,哪个时辰进的哪条巷子,一五一十,详实得很!”
  萧景初脸蓦地一白,透着些红愧。
  裴安臣看着他,声音陡然一凛,“世家与帝党争权。他们扳倒了陛下,肃清了朝野,眼见着本王要纳那帝党旧人的女儿为妃,生怕死灰复燃,便打起了我女人的主意。我早知道世家要动手,却万没料到你竟也掺和进去!”
  靠在背后的凭几上,裴安臣捏了捏鼻骨,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母后出自萧氏,舅舅在沙场上替我挡过刀。你我自幼一同读书习武,一张榻上睡过,一张桌上吃过——萧家于我,何时与别家相同过?我削谁的权,也削不到萧家头上。你跟着他们瞎掺和什么!”
  萧景初猛地将纸团进掌中,跪在了地板上,“臣不为权,为的只是殿下的清誉!”
  “混账东西!自以为是!”裴安臣瞪了他一眼,手一甩,将剩下的一沓子密信全都砸在他额上,“本王让你做太宰,假黄钺,都督内外军事,便是叫你和别人背地里勾结起来,算计本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萧景初不服道:“殿下为妖魅所惑,一时迷了心窍,臣为殿下清君侧,如何算是混账?”
  “妖魅?”裴安臣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踱步到萧景初身侧,“你说谁是妖魅。”
  “自是那废后!”萧景初气闷,“如今帝党已被肃清,只有宋氏一族安然无虞。若殿下执意封她为妃,便意味着公然挑衅世家。”
  裴安臣居高临下睨着他,目光沉沉,“萧家,也是世家之一。”
  萧景初脸色微变。
  “所以你觉得,”裴安臣俯下身,一字一句道,“本王是在挑衅你?”
  萧景初猛然擡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眶竟有些发红,“表哥!我并无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同陛下一般,被那宋氏迷了心窍!”
  狠狠戳了一下萧景初的额,裴安臣冷冷道:“我和陛下的脑子都清醒得很。我看不清醒的是你!”
  裴安臣收手拢袖,负手身后,“你以为陛下提拔新贵,只为讨后宫的美人开心?世家专权百年,擅兴废立不止一次。陛下想要收拢帝权是没错,可若非他太急于削世家之权,逼急了被他们反咬一口,何至于君权倾覆?如此,和那宋氏又有半分干系?”
  萧景初跪在地上,仰头道:“就算与宋氏无关,可宋氏毕竟是帝党之人的女儿。殿下纳她为妃,便是表明了和世家作对。”
  裴安臣侧过头,眸光里噙着的日光灼灼逼人,“我从未想与世家作对。我只是想看看,谁要与我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缓,“世家之中,纯臣寥寥。他们是海,君是舟。海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我借大婚为饵,不过是想瞧瞧,这海底藏着哪些兴风作浪的鱼。”
  那声“饵”字说得极重,狠狠砸进萧景初耳中。
  他愣了一下,将那字眼放在心里反复揣度。
  良久,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明白,拧眉说道:“就算殿下将这些鱼钓出来,可敢在此时用他们立威?”
  “取几颗人头罢了。”裴安臣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的天气不错,“只要不株连族人,不削门阀,他们就还认我这个摄政王。”
  踱回案后,裴安臣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世家是百足大虫,想要割其血肉,不能急功近利,需用钝刀子一点点慢慢割。可在动刀之前,需将那些阻刀的‘骨鲠’剔出去。梅景文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乃清流之首,是世家的主心骨,也是最硬的骨鲠。”
  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向萧景初,瞳色漆黑,“梅景文手里没人,他那些门生故旧,个个只会动笔杆子,杀人的事,一个也做不来。既然他找上了你,你就跟着他,将刺杀之事做得漂漂亮亮。”
  萧景初猛地擡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表哥想让我……做内应?”
  “戕害王妃是重罪,可逐出宗族,流放三千里。”裴安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大婚那日,我会给你们一个动手的机会。但你得给我留下线索,让我顺着那线,把水底下的鱼,一条一条,都钓出来。”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烈,天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梅景文是三朝老臣,到时候,我会念及旧情,准他告老还乡,体体面面地走……至于旁人——”
  他收回目光,轻轻叩了两下桌案,声音不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就用他们的人头,立威。”
  烛光熹微,将镜中的美人面照得绰约。
  宋时微擡手去拔最后一枚金簪,还未碰到那簪头雀,手腕儿便被熟悉的大掌握住。
  裴安臣的指尖儿挑落了她的衣袖,柔软的绸缎顺着滑腻的肌肤落下,露出光洁的小臂。
  “温太医不愧是太医院首座,”他低头,指腹在某处轻轻摩挲,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双手当真有回春之妙。用了他的药不过七八日,竟一点儿疤也瞧不出了。”
  那里曾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是摘星楼大火那日,她被迷药抽干了力气,昏厥倒地时,被迸溅的碎瓷划破的。
  将手腕儿从他掌中抽出来,宋时微没回话,只是神色淡漠地拔下金簪,将簪子递给一旁的仕婢香罗。作者有话说:
  萧景初跪:表哥,你糊涂啊!裴安臣抱着老婆,色令智昏:瞎说什么大实话,本王脑子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