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晨光熹微2逃?
香罗接过簪子,放进妆台中的第一个小屉中。
屉盒打开时,蓦地窜出一股暗香来。
宋时微嗅了嗅,微微蹙眉,“香包里的花,可是今日新采的?”
她喜欢用花香熏染首饰衣物,便命婢子日日采了鲜花做成香包,塞在妆奁之中。
香罗的手滞了一下。
香包里的花是昨日采的,她今日待懒没采新的。
毕竟不过一日而已,若女君不仔细去闻,很难闻得出。
“是……是今日新采的。”她垂着眼,声音却有些发飘。
宋时微取出香包凑到鼻端。
她闻得很慢,烛光在她脸上晃着,晃着,渐渐便晃出些凉意来。
“是今日的?”她声音微凉。
“……是。”香罗硬着头皮回道。
“今日的鲜花,是这个味?”宋时微音色骤冷,反手将香包扔到香罗胸口上。
这一砸,砸出了香罗的惧意。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衣,不说话了。
宋时微横了香罗一眼,转而对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笑意凉凉的,目光带着讽意,斜斜扫向倚在一旁的裴安臣。
“也是,”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无权无势的废后罢了。谁又真我放在心上?谁又真在乎我受了委屈呢?”
说着,她眼角似有莹色闪过,在烛光下亮得像琉璃。
居高临下看着香罗,裴安臣冷声斥道:“去廊下跪到天亮,下次再敢给女君用隔夜的花做香包,仔细打烂你的皮。”
“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香罗忙磕了两个响头,匆匆退出了房门。
瞧着香罗消失在闭合的门后,裴安臣坐下,一把将人拉进怀中。
她身子软软的,带着刚出浴的温热和淡淡的花香。
他低头看她那双还噙着水光的眼睛,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
宋时微别过脸去,微红的眼角斜斜望向一旁,只含着委屈,不说话。
“还为了摘星楼的事委屈呢?”他的声音放软了些,眼里那点冷意化作几分无奈的心疼。
她眼角的荧光更盛了。
低下头,隔着薄薄的亵衣,她轻轻摸了摸那处已经结了痂的伤痕。
那伤疤已经掉了痂,新肉粉粉的,摸着还有些痒。
“伤口的疤都好了,”她瘪着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王爷说的公道在哪儿呢?”
裴安臣哄道:“自会给你,却不是这一时半刻能给的。”
扭头看向他,她唇边弯起一丝笑,那笑意却凉凉的,夹着说不清的讽意,“还是那句话,王侯公卿皆是王爷的朝廷柱石,与他们比起来,我算什么呢,左右就是一个王爷瞧着开心的雀儿,受些委屈便受些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时微,”捏起她的下巴,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是不是本王太纵着你,把你纵得胆子大了,敢这么阴阳怪气地同本王说话?”
心里本就不舒坦,又被他拇指上的狼骨扳指咯疼了下巴。
望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宋时微只觉几日来的委屈凝在一处。
卑微无力感骤然升起,连带着窜出无处攀力的心酸来。
眼泪大颗滚落,她鼻头一酸,狠狠哭起来,“王爷不喜欢听就杀了我好了,反正满朝文武巴不得我死呢。我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如王爷提前给个痛快。反正我孤零零一个弱女子,不曾投个世家小姐的富贵身子,没有有权有势的娘家给撑腰!”
裴安臣拧眉,张开手掌嵌着太阳xue揉了揉。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终是放软了语气,“你且说,如何才能止了委屈?”
拿袖角沾了沾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宋时微啜泣了两声,试探着道:“王妃之位……”
话刚说出口,裴安臣便打断了她的话,“这样吧。我瞧着香罗那婢子你也使不习惯,明日我从宫里将宝玑带来,如何?”
宋时微眸色一亮,面上阴霾拂去不少。
“开心些了?”裴安臣眼角压着浅笑。
宋时微垂下眼,止住了哭声。
她唇角微微弯起,泄了几分欢喜在脸上,“宝玑能来,是最好的。”
宝玑自幼服侍她,最知她心意。
且上一世,宝玑陪她历过生死,她早就把宝玑看成姐妹。
有宝玑在,亲人不在身侧的孤独之感,多少能拂去一些。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眼底乌色微转,望着裴安臣,试探道:“春狩时,王爷将我偷渡出乐游苑,披香殿里还有好些旧物未来得及收拾,能否让宝玑一并带出来?”
做了三年宠妃,裴玄赏赐给她的金银珠玉不计其数,若能带出些来,便能凭这些偷偷置处宅子。
有了宅子做保,她若寻机逃出裴安臣的掌,也能有个落脚容身之地。
早先从乐游苑逃脱时,她就想偷偷置处宅子,可裴安臣给的分例银子都是有数的,若她动了那些,只怕裴安臣立时便发现了她的筹谋。
而宝玑带出来的是她的私产,用私产筹办脱身的资本,裴安臣却难以察觉。
裴安臣沉吟片刻,低声道:“按礼法,宫妃被贬黜出宫后,宫中一切旧物皆不得擅自带出。”
宋时微眸色骤然一暗,鸦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垂下头,神色凄凄的,那点刚刚燃起的欢喜忽然散了。
裴安臣站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一边往床榻走,一边低头看着她。
她眼角的红还没褪尽,睫毛湿湿的,像雨后沾着露水的蝶翅。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不过……如今本王摄政,礼法也不是不能改。”
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烛光摇曳中,他俯身望着她,眼里有光在跳,“且要看——你今夜侍奉得如何。”
夏日炎炎,帐子里闷得很。
宋时微命人在院中老槐树下搭了凉棚,又铺了凉簟,侧卧在榻上纳凉小憩。
可那蝉鸣如潮,一波波涌来,聒得人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
她蹙了蹙眉,懒洋洋地睁开眼,捡起一旁的麈尾扇,一边摇,一边擡头去看明晃晃的天色。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将高高的院墙都晒得变了形。
青灰色的石砖像融化的青釉,软软地像要淌下来。
又热又躁,她翻了个身,想寻些乐子解闷。
可环视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不过一树一榻一几,能有什么趣事?
自打摘星楼遇刺后,她便再不敢往兰渚苑外头去,生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日对着这几样物件,早看腻了。
正百无聊赖间,墙头上忽然探出个雪白的小脑袋。
一只漂亮的猫儿蹲在墙头,歪着头朝院里张望。
它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猫儿朝院里嗅了嗅,撅起屁股,后腿蓄力,正要往院里跳。
她瞧那猫儿干净漂亮,生出些喜欢来,视线紧紧追着它,半撑起身子去瞧。
可还未等那猫儿跳下墙来,香罗发现了,用长杆子一挥,将它打跑了。
宋时微丧气,斥道:“好不容易瞧着些野趣,你赶它作甚?”
昨日惹恼了宋时微,香罗见她又动了气,忙将杆子往墙头一搭,跪下道:“女君息怒,兰渚苑的规矩,不许野物进来,怕伤了主子。”
宋时微本欲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儿,竟懒得再张。
泄了气,她躺回榻上,死气沉沉地阖上了眸。
连着两日惹恼了主子,香罗心中难安,凑到宋时微面前,忐忑不安地小心道:“若女君觉得无趣,奴婢将鱼缸搬来解闷可好?”
宋时微鸦睫轻擡又落下,没吭声。
香罗当她是默许了,忙命两个小厮去屋里搬那口青釉瓷缸。
瓷缸被挪到了榻边儿的小案上。
浮萍片片,铺了半缸碧色,几尾红鱼在萍下穿梭。
天光照进缸中,也照亮了缸底趴着的一只拳头大小的王八。
那王八蹬着四条腿,伸长了脖子,努力往缸壁上爬。
可缸比它高出一头,它爬到半截,脚下一滑,龟壳一翻,“啪嗒”一声,四仰八叉跌回缸底。
它龟壳向下,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脖子扭来扭去,好半天才翻正了身子。
翻正了,它歇一歇,又往上爬。
可爬到半截,又滑下来,又四仰八叉。
就这样翻了爬,爬了滑,滑了翻,翻了又爬……
宋时微瞧着瞧着,竟瞧得入了神。
看着王八努力翻身的模样,宋时微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被困在这小小的兰渚苑里,她擡头是四方的天,低头是四方的院。
她想出去,想逃出这牢笼,可每回生出些念头,便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回去。
她何曾不像这王八,被困在这小小的缸底,不过窥探一丝自由的天光,便又滑回黯淡的缸底。
王八第十次蹬腿翻身时,宋时微生了恻隐之心,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拔下鬓间金簪,探进缸中,在那王八壳上轻轻一拨,将它拨正了身。
就这样,它跌翻过去,她便将它拨正回来,跌翻过去,再将它拨正回来……
一边百无聊赖地拨着龟,她一边想。
龟且尚不认命,有心挣个自由天地,她何以颓靡至此,不为自己筹谋个前路?
可若她当真要逃,又该如何筹措呢?
思来想去,左不过只需要三样东西。
一曰财帛,二曰路引,三曰可以隐姓埋名的新户籍。
财帛好说,昨夜裴安臣已答应让宝玑带着她的旧物出宫,可路引和新户籍又该向何处求呢?
手中的金簪一下下拨着王八,她脑海中,那两个字眼儿也翻来覆去。
路引……户籍……路引……户籍……
忽然,她的脑中闪出一人的名字来。
李娇娇!
她竟忘了,李娇娇的姐夫是户曹尚书沈括。
他执掌全国户籍,赋税,若是让李娇娇帮忙……
巧的是,李娇娇不是一直想要做梁王妃么?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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