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晨光熹微4这酒……后
她下意识止住了动作。
片刻后,眼前人向后撤了一步。
压在头顶的身影挪开了,她下意识摸向发间,指尖轻抚,触到了柔软的花瓣。
顿了一下,她擡眸,瞧向对面的人。
裴安臣负手,看向她鬓间,满意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茱萸插鬓,宜寿。”
他站在那里,逆着秋阳,眉眼被光影模糊了轮廓,只一双眸子清冷温和,定定赏着她。
片刻后,她垂眸搅着衣袖,闷声道:“我还以为,殿下忙着在重九会宴上觥筹交错,忘了我呢。”
“既让你等,便一定会来。”裴安臣走过来,缓缓俯身下去,向她凑近了,看她脸色,“等急了,不高兴?”
从清晨等到正午,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宋时微是不开心。
可她是做过皇后的人,知晓每逢朝宴大宴群臣,总是礼节繁重。
开宴,入席,行雅集,比骑射,终宴畅志。
哪一步都要帝王先定调子。
如今裴玄退位,这些都要裴安臣这个摄政王来做。
想到这儿,宋时微将欲撂出来的脾气收了,浅笑道:“王爷是大齐最尊贵的人,眼下舍了高朋满座的大宴,独来赴我这无足轻重之人的约。这天大的恩典赏下来,我怎敢不知足?”
刮了刮她娇俏的鼻,裴安臣轻笑,“一个月前还老跟我尥蹶子,今日怎这般乖觉?”
说完,他伸手揽上她的腰肢,道:“走吧,陪你赏菊。”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带着宋时微往亭外走。
宋时微扯了扯他衣袖,忙道:“赏菊不急,殿下赶路劳顿,先坐下用些菊酒和糕点吧。”
她侧眸,看向已铺好的席案。
糕牒之间,已放好了特意准备好的菊花酒。
里面添了一味东西。
无色无味,入喉无恙,只是饮下之后,不多时便会沉沉昏睡。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酒壶金樽,裴安臣不以为意,“骑马来的,倒也不累,还是先陪你赏菊。”
宋时微未动,“菊花酒是我亲自酿的,蓬饵1也是我亲自做的,殿下不想尝尝么?”
他侧头又看向筵席。
这次,他的目光在酒糕之间细腻梭巡。
眯着眸子看了片刻,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上个月向你讨韭葱汤饼你不给,今日未等我主动讨,你便这般殷勤。说吧,这次,怎愿洗手作羹汤了?”
他的笑怪怪的,不像是夸赞。
宋时微看在眼中,竟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之感。
垂眸避开他的笑,宋时微低头揉着衣袖,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想明白了,王爷对我这般好,我自是应该……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亲手将他送到别的女人榻上?
“……应该投桃报李……”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越说越惴惴不安,擡眸再看裴安臣时,竟觉得他的笑意越发令人惶恐。
“投桃报李?”话还未说完,裴安臣的指腹便摩挲上了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眸定定地望向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怕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只是柔声低语的浅问,却让宋时微心头一颤,连带着那双眼眶中的乌琉璃双瞳,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目光太深了,深得她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下一刻,他却松了似笑非笑的唇角。
再次看向她时,他面容一松,再度攀了一丝柔和,“酒席既是你亲手备的,我自欢喜。只不过,方才在宴上吃了酒糕,如今腹中微胀。待去花间走走,消了积食,再来尝你的手艺,如何?”
松了一口气。
她扬起一抹笑来,轻声道:“也好。”
两人漫步花间,约莫半个时辰后,终是在席间落座了。
主动坐在裴安臣大腿上,宋时微执起酒壶斟酒。
菊酒澄黄透亮,注进白玉盏中,漾起浅浅的涟漪。
纤细的葇苡捧着金樽,递到他唇下,宋时微柔婉一笑,“殿下尝尝。”
裴安臣没张嘴,只擡眸盯着她的眼,半晌未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眼中带着冷冽的审视,像判官似的,瞬间揪出了魑魅魍魉。
她端着金樽,手有些抖,“王爷怎么这般看我?”
裴安臣扬眉,若有所思道:“你……可是有事相求?”
宋时微他是知道的。
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时微心里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盈一笑,“王爷说笑了。能有什么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秋风吹散。
“那今日对我,怎这般好?”他目光似刀子,似要刨开她的笑面,挑出潜藏着的心思。
宋时微脑子转得飞快,忙解释道:“头年重阳还是在宫里过的,酿酒时用的菊花是宫里最上等的瑶台玉凤,埋在了披香殿的花坛底下。若非王爷允了宝玑带出宫来,我便喝不上这口了。”
说着,她将酒樽又往他唇边抵了抵,“为着饮上一口自家酿的香醇,第一杯,敬王爷成全。”
低眸看着金樽中的玉液轻摇,裴安臣微微眯眸,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不过几两重的金樽酒,怎端的这般不稳。”他眸色凌厉,唇边噙着一丝嘲弄,“你在抖么?”
被他这般一说,宋时微的手愈发抖了。
为掩饰兵荒马乱,她忙放下酒樽,垂头闷声闷气道:“我诚心诚意伺候王爷,可王爷竟这般刁难人!举了这些时候,胳膊都酸了,王爷还说风凉话。”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表演并不成熟,被裴安臣识破了什么。
下一刻,他抓起她的手腕儿,将酒樽举到她唇边,以下令似的口吻,道:“你先喝。”
额角忽的滚下一滴汗来,宋时微喉头微动,却强装镇定。
绣眉一拧,她面上挂着不悦,“王爷什么意思,怀疑酒里有毒?”
裴安臣冷笑一声,“既然没有,怎么不敢喝?”
宋时微有些急了,“如今我的荣华富贵都依仗着王爷,怎会给王爷下毒?”
“喝下去。”裴安臣沉声勒令。
他的眼神幽深,如暗河袭来,带着黑沉沉的威压。
她呼吸一滞。
捏着金樽的手逐渐收紧,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垂首含了一口酒。
正当她犹豫片刻,欲将酒咽下去时,颈子却被人一把掐住。
一口气窒在喉间,酒便卡在了喉咙口。
裴安臣的唇猛然贴上来,撬开了她的齿,将酒吮了出去。
仰头一饮而尽,他嗓音晦涩暧昧,笑意幽幽,“劝男人喝酒,要这么劝,才有用。”
宋时微有些震惊。
愣了片刻,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蓦地落下来。
她以为裴安臣已识破了她的算计,现在看来,是她太敏感了。
又低头含了口酒,她试探性地探向他的唇,他果然乖顺地饮下。
喉结滚落,他摩挲着她的侧颊,眼眶微红,“还记得三年前的重阳节么,那年你亲手酿了菊酒,说要与我第二年重阳时共饮。没想到,这口酒,我等了三年。”
她正欲低头喝第三口酒,闻言顿了一下,唇停留在酒樽前,没能下口。
他的拇指还按在她侧颊上。
很暖,指腹带着薄茧,温度灼人,“今年再摘了菊花酿酒吧。明年还与我同饮,可好?”
秋风拂过,漫山的菊花簌簌作响,金黄的花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不知为何,她的心池,也炸开了一波涟漪。
清冽的酒液映出她的眸。
她的睫很明显颤了一下。
可只是片刻犹豫,她没有回答,便将第三口酒喂进了裴安臣口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再对上他的眸时,竟看到他的眼角微红蔓开了。
那肆虐的红带着凄凉的愁韵,搅得她心里分外不安。
捏着金樽的力度愈发紧了。
良心在隐隐作痛。
裴安臣到底对她有恩,对宋氏一族有恩。
她给裴安臣下药做局,终究对不住他。
再加上上一世,她背叛誓言离他而去……
那一瞬,她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樽扔掉。
可她死死忍住了。
若她今日拿不到户籍逃离洛都,怕是迟早要死在世家手里。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脸,只一口一口地将药酒喂下去,一遍一遍看着他饮下。
她数着。
四口,五口,六口……
直到酒壶中的酒见底了,再也倒不出一滴来。
可他仍端坐着,面色如常,甚至还能拈起一块菊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不安逐渐转变为焦躁和疑惑。
这药……怎么还没发作?
“菊糕做得不错,”他说,“怎么做的?”
宋时微心不在焉地握着酒壶,没听到他的问话。
下一刻,他忽然欺身下来,双眸盯着她,审问道:“怎么不答?”
宋时微被他囚在臂弯中,后背抵着桌沿,被那冷硬硌出了一丝清醒。
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的瞳在眶子里不安地转着,“王爷……方才问什么?”
他唇齿间缠着酒香,眼尾的红越发明显,“我问你,菊糕是怎么做的?”
宋时微顿了顿,道:“本是想用蓬草和黍米蒸的,可后来一想殿下不喜欢黍米,就换秫米了。”
“难得。”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待本王这般用心,还是在三年前。”
他幽深的笑意里,带着喜悦的滋味。
指甲轻轻嵌进掌中,她心头微动。
他竟笑得这般高兴。
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她算计他的手段罢了。
眉心拧做一团,她面上强装的镇定差点儿没崩住。
幸好下一刻,他蓦地低了头。
擡手揉着眉心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酒……后劲倒大。”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清明节还值班啊!哦是我!清明节上班真上班如上坟啊!花多好看啊,我想出去看花呜哇哇哇哇我好惨一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