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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蔽日1这城,她们
  宋时微心猛地一跳,忙去瞧裴安臣的脸色。
  药效发作了!
  可他强撑着药劲儿,一双眸子忽然擡起,直直地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目光已有些迷离,却仍执拗地落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羞惭之心骤然升起,宋时微强行崩着脸,扭头避开他的眼芒。
  就在下一刻,裴安臣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倾颓下来。
  宋时微慌忙伸手扶住他,将他揽在怀里。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安稳,像沉沉睡着了。
  “王爷?”她轻声唤道。
  裴安臣没有回应。
  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宋时微提高了声音,“裴安臣?”
  他双眸紧闭,眉眼舒展,只有鼻翼微微翕动。
  缓缓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她又不安地蹙起了眉,轻声道:“对不起……”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系在他腰间,喃喃自语,“茱萸气烈,可辟除恶气,御初寒。望王爷日后,逢凶化吉,岁岁今安。”
  系好了香囊,她擡头看向垂首站在亭外的侍从,扬声道:“王爷醉了,扶他去禅房歇息。”
  侍从迎了上来,将裴安臣扶上了撵。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金黄的菊浪中,她缓缓站起身来,擡头望了望天色。
  与裴安臣耗了这么些时辰,眼见太阳偏西,就要落到山头底下。
  再耽搁下去,怕是城门就要关了。
  她从东竹寺的后门出去,快步往山下赶,行至后山脚下的偏僻处,发现一辆青灰车厢的马车正静静候着。
  站在车旁的,正是宝玑。
  “小姐!”一见到宋时微,宝玑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牒崭新的户籍,“李家女君差人给的。”
  宋时微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户籍,翻开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她的唇角挂上了一丝满意的笑。
  如她所愿,新户籍的所在,正是她的老家上庸。
  等回了上庸,就能见到爹娘和沅沅了!
  踩着步梯,她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忽然,秋风乍起,吹乱了她的鬓。
  裴安臣簪在她头顶的茱萸被卷上了天,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那抹明艳的黄却从她的指缝溜走,被风漫卷着,向远处飞去。
  宝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擡步要去追那飞花。
  蹙紧了眉,宋时微叹道:“算了宝玑,不必捡了,上车吧。”
  车轮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车厢一晃一晃的,向城门驶去。
  宝玑从袖中拿出一沓厚厚的契书,道:“小姐,我怕带多了金玉珠宝惹人怀疑,只捡了几处大的田产和铺子的契书揣在了身上。”
  宋时微翻了翻契书,点点头,“咱们是偷跑的,总不能将所有家当都带上。有这些,便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车子从寂静的山林驶入街道,车帘外,人气愈发浓厚。
  风乍起,吹起车帘一角,露出外面的街景。
  卖茱萸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马车旁经过,逢人笑问着要不要买花。小厮站在酒肆门外,吆喝着新出的菊酒好喝不贵。重阳糕的米香味儿晃晃悠悠窜进行人鼻中,勾得人人围观购买……
  忽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小巷子里窜出来,差点儿撞上奔走的马儿。
  爹爹追上来,好一痛训斥。
  “你这小蛮女!叫你跑慢些,就是不听话!”
  小女孩像是被娇宠惯了,撅着嘴跟爹爹吵架。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笑来,宋时微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每年重阳,爹娘便会带她和沅沅去城外登高。
  她们两个总跑在最前面,一溜烟便没了踪影,爹娘急得团团转,找到她们后,便对着她们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小蛮女,谁家女孩子有你这么野!仔细以后找不到婆家!”
  她不以为意,只是呵呵地笑,直到风把她的笑声和爹娘的训斥声吹散了。
  做少女时,她是那么任性。
  她带着沅沅半夜寻梅,去荷塘惊扰鸥鹭,和邻家姐妹偷偷去校学的后墙,趴在墙头上看濯濯如春月柳的书生……
  爹娘总叫她‘小蛮女’,叫着叫着,‘蛮蛮’便成了她的小名。
  后来,她成了裴安臣的婢,少女时的乐趣便再也没有体味过。
  将军府的规矩给她上了沉重的镣,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
  有好几次,她看着裴安臣,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凌驾于将军府的所有规矩之上。
  她羡慕,嫉妒。
  她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权利,只要拥有像他那样尊贵的身份,便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她背了对他的诺,勾引了前来上庸巡边的帝王。
  可直到费尽心机做了皇后,她才明白,凤袍与那婢服相比,不过是一件看上去更华丽的囚衣而已。
  她同样要讨好高高在上的男人,要担心失宠后的半生寂寥,要提防后宫相争中的刀光剑影……
  接下来走的每一步,甚至更加如履薄冰。
  宋时微鸦睫半阖,缓缓放下了帘子。
  “宝玑,”她忽然开口,打断脑海中的沉重思绪,“你说沅沅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宝玑想了想,“重阳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以前这个时候,将军府里休沐一日,老爷不当值,这会儿应该带着小姐,二小姐,还有夫人去城外登高赏秋了。奴婢还记得,落枫山上的叶子红了,远远瞧上去,跟火烧云似的,可好看了!”
  宋时微浅浅一笑,“是啊,上庸城外的落枫山,就属这个时候最好看。”
  四年前,爹爹还是征西将军府里的小小廊官,俸禄虽然不高,却足以养活一家四口,日子也过得无忧无虑。
  可后来,她被豺狼盯上,连累了全家。
  再后来,她蒙了裴安臣的恩,入了征西将军府侍奉他。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刚进征西将军府的那年秋天。
  重阳节那日,裴安臣破天荒头一次撂了军务,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
  她想家想得厉害,求裴安臣教她画落枫山的秋景图。
  画完了山,她又要画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一处小院。
  院子里,还要有两间屋子和坐在一起的四个人。
  裴安臣画完了屋子,直到要画人的时候顿了顿,问她画的都是谁。
  我说是一个是她自己,另外三个是爹娘和妹妹。
  他看了看她,忽然面色一沉,搁了笔,收了画。
  想到这儿,她的心忽然沉了沉。
  “宝玑”她蹙着眉,忽然开口。
  “嗯?”宝玑看向她。
  “你说……”她沉吟半日,“咱们今日能出城吗?”
  裴安臣是掌控欲和城府都极强的人。
  她能这么轻易地将他迷晕,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逃出来?
  一切太过于顺利了。
  顺利地让她难以置信。
  宝玑握紧她的手:“小姐,再拐一个弯就到城门了。若王爷真有所察觉,这会儿派人来追,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宋时微点点头,握着宝玑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宝玑笑了笑,“小姐,等出了城,约莫走上半个月,咱们就能回到上庸,见到老爷夫人和二小姐了!”
  宋时微也笑了笑,却压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
  马车拐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下来。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应是到了人流密集之处。
  宋时微掀开帘子望出去。
  是城门。
  出城的人在城门右侧排成长队,守城的兵卒在查验路引。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来。
  宋时微的心跳忽然加快不少。
  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将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揣着路引和崭新的户籍,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籍贯,另一个她。
  上一次,她成功逃出了乐游苑,将那沉不可测的九重宫阙丢在了身后。
  而这一次,她只要出了这道城门,就能彻底获得自由。
  正想着,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晦暗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她惴惴不安的脸。
  车外站着一个披甲的守卫,不客气地喊道:“下车下车,路引拿出来!”
  宋时微带着宝玑下了车,将路引递给了守卫。
  看着手里的木椟,守卫擡头瞄了一眼宋时微,神色忽然一肃。
  他忽然躬下身子,语气恭敬得像在请安,“女君,上头有令,您不能出城!”
  霎时间,宋时微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这守卫,竟认得她!
  可她自从入了这洛都城,从未来过城门。
  他只是潦草扫了她一眼,是怎么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她身子发僵,麻木的手缓缓蜷缩起,却勉励平静一笑,“小女子一介布衣,不敢攀用女君的贵称,军爷认错人了。”
  守卫擡眼,不过粗浅扫了她一眼,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遍,“女君,请回吧。”
  宋时微垂眸细细打量守卫。
  她确认他们从未见过。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像是打量一个老熟人一样随意。
  怎会如此?
  就算是被全城通缉的罪人,守卫察觉眼熟,也要比对着画像仔细审一审才能确认吧。
  更何况,这户籍和路引上的人像与她的原貌虽然相似,却也有细微的差异。
  也因此,她做了简单的易容。
  宝玑凑上前去,将户籍递给了守卫,“军爷,我家崔娘子不是什么女君,是上庸的贱籍民户……您仔细看看这户籍和路引,上面是有画像的。”
  守卫根本没翻开户籍,肃穆的神情依旧没有松动半分,“不管这户籍上的是崔娘子还是王娘子,今日这城门,你们定是出不去的。”
  那语气是如此笃信,仿佛她的脸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需要看任何身份证明,只需对着它扫一眼,便能确认她是谁。
  宝玑蹙紧了眉,下意识去转手腕儿上的玉镯。
  那镯子是宋时微封后那天赏给她的,水头是她所有的镯子里最好的,可在洛都城较好的地段换一座上乘的宅院。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将玉镯取下塞到守卫手中,“军爷,您当真认错人了。要不……您再仔细对对画像?”
  瞧都没瞧那价比黄金的镯子,守卫迅速后退一步,抱拳行礼,高声道:“上头有令,将您放出城者,斩!”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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