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蔽日2巨大的鸟笼
宝玑高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根本不是你口中的女君,而是……”
“宝玑,”宋时微轻声打断了她,“不用再说了。”
攥紧了衣角,宋时微看着守卫,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守卫恭敬道:“每日卯初,会有人送来您的画像,日日都是不同的装束,不同的姿态,卑职看过一百五十张。”
宋时微张了张嘴,愣住了。
“一百五十张……”,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喃喃地说。
怪不得,这守卫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胸口忽然闷得厉害,她缓缓开口,声音微哑,“那些画像……我能看看么?”
“当然,”守卫垂首道,“请随我来。”
太阳在地平线上垂死挣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打在宋时微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跪在粗糙的席上,眼前的小案上放着打开的木匣。
木匣里装着沉甸甸的,堆叠在一起的一百五十张画像。
她随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张,右上角写着的时间是‘九月九日’,正是今日。
画上,她手拿一枝墨菊,百无聊赖地靠在小亭的柱子上。她面上挂着浅淡的愁容,衣着打扮与方才在东竹寺中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坠子,头上的发簪都别无二致。
只是为了掩盖身份,她在马车上卸了精致的妆,穿着眼下廉价的布衣。
她又捡起几张,每一张画像,对应着她那日的装扮。
衣裙,面妆,发簪,发髻,就连指甲的颜色,都细致到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张又一张,随着往下翻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手也越来越抖。
最终,她不耐烦地将匣里的画倒掉一大半,从厚厚的一沓子画纸下,抽出了贴着箱底的最后一张。
那是被送来的第一张画像。
右上角的时间是‘四月三日’。
呼吸不由颤了一下,她手一松,厚厚的一叠画纸无处着力,绝望地落回匣子里。
身上的力气似被抽干了似的,她腿一软,跌坐回席面上。
四月三日,正是他将她送出乐游苑,送进他的兰渚苑的日子。
原来,从那日开始,他便将洛都做成了巨大的鸟笼,只为将她困在其中。
他答应她可以走出兰渚苑,在今日被她轻易灌醉,便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她计划要逃,只要走到城门口,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阳光已完全消失,风卷着暗沉的天色灌进领口,她忽然觉得格外的凉,不由打了个寒噤。
忽然,窗外响起沉闷且宏大的拉长音。
宋时微擡眸,看见高阔的城门缓缓阖上,掩去了城外的迷蒙山色。
她缓缓闭上了眼,黄昏余下的熹微抹去,无尽的漆黑扑面而来。
一个时辰前。
黄昏像流动的火焰,烧进禅房里,将死板的青灰色床帐染上了绮丽的欲。
拨开茶竂的粗麻帘子,李娇娇抑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望进左厢的卧室。
对面的床榻帷幔未落,可见榻上之人仰卧而眠。
裴安臣一只手垂在榻沿,修长的指节微微蜷曲,像醉得沉了,连最后的力气都散了。
她屏气凝神,立了许久,听着他绵长沉稳的呼吸。
直到确认他确实睡了过去,她才撩开帘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卧室。
素面青砖微凉,她赤足踩过,一步一步,动作极轻巧地走向他。
晚风从空窗吹进来,吹动了她薄如蝉翼的纱衫,勾勒出亵衣下少女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
在榻前站定,她心跳忽然加快,擡手捂住惴惴不安的胸口。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
裴安臣一动不动。
他阖着眼,昏黄的光勾勒着他的眉目,温润如玉。
又唤了几声,他还是没有回应。
终是松了一口气,她发僵的指尖松软下来,捋着胸前的乌发,慢悠悠地欣赏那张脸近在咫尺。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阖眼时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桃花灼人般的温润清艳。
他是摄政王,逼得陛下退位,如今独揽大权,朝堂上那些人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擡。
他是天潢贵胄,恭谦有礼,张扬持度,生得一张蛊惑人心的脸,一袭锦袍配腰间白玉螭佩,步履广袖,是洛都城里万千少女的闺梦情人。
可此刻他醉了。
醉在这禅房的榻上,无知无觉,任她摆布。
李娇娇轻笑一声,俯下身去触摸他温顺的眉眼。
她已想好了,等他醒后责问她时,她就说她在东竹寺祈福小住,是他醉酒后闯了她的禅房,夺了她的清白。
反正,他现在意识全无,到时候,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是李氏嫡长女,自持身份贵重,配得上他的梁王妃之位。
再说了,为着给李氏一个说法,他也定会纳了她。
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她唇边挂着沾沾自得的笑意,指尖快要落到他的眉梢上。
可就在下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蓦的,连带着笑意一起,李娇娇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酒气缠绕着他的眉目,可他的眼睛确是那样清,那样亮,像雪夜里的月光,大喇喇地照向她。
哪儿有什么醉意。
是清醒。
彻骨的清醒!
“你……你没醉?”李娇娇猛地收回手,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裴安臣缓缓转头。
“李小姐,”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唇齿间咬字清晰,“穿成这样来本王的禅房,可有什么急事?”
一瞬间,李娇娇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风从空窗中吹进来,将她身上的薄纱亵衣吹透了,而她却并未觉得冷,反而愈发滚烫。
羞耻心骤然升起,如浪一般席卷而来,从脚底一直窜上了面颊。
李娇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是我走错了禅房,我这就……这就……”
她猛地向后退去,小腿差点儿踢翻塌边的小案,痛得她眼眶一酸。
顾不得这些,她转身就要向外跑。
“站住!”身后,裴安臣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下意识间,李娇娇的脚钉在了原地。
不是她想停。
是那个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让她不敢再动一步。
她僵硬地回头。
裴安臣已坐起身来。
他擡手理了理衣襟,又抚平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在自家书斋中闲坐。
他擡起眼,向她看过来。
昏黄的柔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温润,神情平和,甚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和煦。
竟……没有责问之意?
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她紧绷的身子也松软不少。
“过来。”他向她招了招手,那姿态随意极了,像在唤一只受惊的猫。
李娇娇愈发放松下来。
她迈步向回走,绚丽的黄昏将她的影子投在哑光白的墙上,纤细袅娜,她自己看了都觉动人。
心下一喜,她想着‘难不成,梁王虽没醉得彻底,酒意微醺之下,看到她薄衫亵裙,到底把持不住?’
这样思忖着,她一扫方才的尴尬和羞耻,渐渐兴奋得意起来。
看来,她对于男人,还是有魅力的。
寥寥数步之间,她越向他走近,脸竟愈发红润。
她甚至在想,若一会儿被他拉入怀中,她是否应装模作样地反抗一下。
旖旎之心刚刚升起,她离他还有三步远时,他却忽然变了脸色。
“站在那儿。”说话时,他温润的眉目忽然结了一层霜。
她愣了一下,忽然定住。
他微微欠身,敛起的双眸似狼顾,“说吧,谁让你来的?”
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他的眼,就像在无处藏身的荒原上遇到一头凶神恶煞的狼王。
不知为何,她的腿有些抖。
“谁?让你来的?”他再重复时,一字一顿,却加重了力道。
牙齿不由磕碰了一下。
她想说没谁,不过是她自己走错了禅房。
可那个“没”字刚出口……
裴安臣忽然擡起眼,目光不轻不重,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语气虽淡,却力压千钧,“李小姐想清楚再说,不然,本王让你穿着这身衣服,去城墙上吊一日。”
李娇娇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饶命!”
她心里忐忑不安,可与宋时微的交易太过卑劣,实在难以启齿。
实话在唇边滚了几遭,她终是咬了咬牙,梗着脖子撒谎道:“确实是我自己走错了禅房!方才,方才我见王爷睡颜不凡,斗胆驻足多看了一会儿,若是惊扰了王爷休息,还请王爷赎罪!我,我这就退下!”
说完,她还未起身,却听到头顶落下一声森然的笑。
再擡头时,她不小心撞进了他的眸底,那里已是一片森然,堆叠着死寂般的冷漠,任何东西落进去,都会被吞噬。
没来由的,她后背一凉,还未等冒出几滴冷汗来,便听他云淡风轻地开口,“来人,将这女人绑起来,挂到城墙上去。”
说着,他还慵懒地挥了挥手,似是命人打扫碍眼的垃圾。
下一刻,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侍从走了进来,伸手按上了李娇娇的肩膀。
还未等他们用力将她提起来,她忽然尖叫一声,“是宋氏!”
不顾声音变了调,她连珠炮似地说下去,“是她,是她来找我!她说用王爷换我的一张户籍文书!”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