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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蔽日3她有胆算计
  裴安臣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可李娇娇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沉进了死寂的最深处。
  良久,他眸色凄沉,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给她了?”
  李娇娇含着泪点头,“一炷香之前,就给她了。”
  裴安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他唇角漾开,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他笑得很好看,可李娇娇看在眼中,冷汗却止不住地往外冒。
  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漆黑一片,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笑容像贴上去的,像画皮,像面具,底下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挣出来。
  沉默良久,他才偏了偏头,凉声道:“在亭中对饮时,她一反常态。那时我便知道,她定是在算计什么,只是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她竟是拿本王,换一纸区区户籍文书……”他笑容更深,似藏着一种东西,让李娇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梁王。
  “好。”他说,轻轻吐出这个字,“好得很。”
  说话时,他的手微微颤抖,握紧拳时,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来。
  看着那双赤色的履一步步向她走来,李娇娇想逃,想爬起来跑出去。
  可她的腿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动也动不了。
  裴安臣在她面前站定。
  他俯下身来,彩霞仅剩的余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张脸都罩在浓墨重彩之中。
  李娇娇慌忙低头。
  她不敢看他的神情,只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裹着浓重的黄昏,里面像是火在烧。
  “李小姐,”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呢喃,“你知不知道,本王这个人,最讨厌被人算计?”
  李娇娇浑身一颤,眼角惊出一抹红。
  “可是今日,”裴安臣继续说,声音却出奇地温和,“本王被算计了。被两个女人联手,用一壶菊酒和一张户籍文书,给算计了。”
  猛地摇头,李娇娇擡眼看向裴安臣,颤声道:“殿下!是她先来找我的!是她教我将生米煮成熟饭,是她……是她……我……我是受了她的蒙骗和蛊惑!”
  他忽然擡出脚,轻轻踩住了李娇娇的手,不过轻轻一碾,那力道却大得惊人。
  李娇娇的泪水蒙了脸,惊叫一声。
  她眼泪汹涌,又惊吓过度,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殿下!殿下真的,真的是她先来找我的!都是她教我的!是她的错……我不该……不该听信她……”
  “对,没错,是她的错……”裴安臣俯下身来,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私语,“可我舍不得对她生气。”
  “所以……”他顿了顿,冷笑道,“只好对你生气了。”
  李娇娇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瞬间,所有的求饶,所有的喊叫,全都被她哑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的脚慢慢用力。
  指骨咯咯作响,李娇娇不由惨叫出声。
  “嘘——小声些。”他低眉看她,平静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狠戾,“佛门清净地,惊扰了菩萨,可不好。”
  他的力气是那么大,李娇娇的指骨快要断了,根本忍不住不叫。
  耳边女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可裴安臣似没听到一般。
  低眉看向李娇娇扭曲的脸,他竟开始自言自语,像无聊时与人闲话家常,“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心呢?”
  “若说她没有心,便不会对本王生出亏欠……”他拧着眉,垂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她临走时,亲手将这东西挂在了他腰上。
  那时,他为了配合她表演,装作醉酒昏死过去,却清楚地听她对他说‘对不起’。
  她还对他说‘望他日后,逢凶化吉,岁岁今安。’
  摸着香囊的手掌逐渐收紧,渐渐将那香囊握在掌中。
  因力道过大,他骨节惨白,“可若说她有心……”
  她刚给他挂上了香囊,便为了一纸户籍,转头将他卖上了别的女人榻!
  “本王心悦她,就算她逃了三年,还是念着她的好。”他说着说着,声音也越来越高,“为了她,本王不惜闯宫夺人。她想要什么,本王便给什么。她让本王饮酒,本王便饮。她对本王笑一笑,本王能高兴三日。本王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
  说得越多,他声音竟有些发颤,“你说,本王对她这么好,她为何还是不满意,还是日日想着离开?”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本王!”他低喝一声,看向李娇娇。
  他踩下的力道从不曾松懈。
  李娇娇疼得快要昏死过去,脸上蒙着泪直摇头。
  裴安臣顿了顿,忽然挪开了脚。
  正当李娇娇以为脱离苦海时,却在下一刻,被人掐住了后颈。
  “不知道?”裴安臣单手将轻松她拎起,逼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森然,“你怎能不知道?”
  被他这一眼看得窒息。
  李娇娇觉得,他的眼底,藏着一只随时都会发狂的狼。
  “你也是女人,女人的心思你当知道……”裴安臣的声音笃定且幽冷。
  李娇娇被吓住了。
  喉间和心脏同时一滞,她睁着圆圆的眸子,眼角不受控制地滚出泪来。
  “你说……”无视她的反应,裴安臣又开口。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本王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被他掐住后颈拎在半空,李娇娇涨红了脸,几欲憋死过去。
  求生的本能终让她克服了恐惧,她咬着牙答道:“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殿下若想让她回心转意,不如……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似是没料到她会回答,裴安臣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不少。
  他压低了眸子看她,“哦?”
  歪了歪头,他眼中漫卷的乌云裂开一条缝,底下浮现出一丝清明的光来。
  双脚腾空踢了两下,李娇娇双手攀上他的小臂,沙哑着声音求饶,“我有一计,可,可献于殿下……”
  裴安臣的手忽然一松,李娇娇从他掌中滑落。
  猛地跌落在青石地砖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咬牙将疼痛压了回去,她揉着臀,含泪道:“‘花花轿子人擡人’,宋氏胆敢将尾巴翘上了天,皆是因王爷恩宠太盛。有些人,越是捧着宠着,便越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依我看,殿下应当收回给她的一切恩赏,让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若惹恼了殿下,她没什么好果子吃。等她从云端跌落泥潭,定会转过身来,求着要殿下的恩宠。”
  微微俯身,裴安臣看向她,半眯起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审视,“本王捧着宠着,她尚不领情,你还要我苛待她?”
  这不是请教,而是责问,带着明晃晃的不满,似刀斧要立时砍下。
  右手肿得像个馒头,指骨也钻心地疼。
  李娇娇打了个哆嗦,哑着嗓子争辩道:“殿下将那宋氏捧在手心这么久,难道还没瞧明白么?女人便是如此!男人的宠爱越容易得到,女人便越会觉得廉价。”
  裴安臣没有动,甚至眼神也没什么变化。
  他眸中一片空旷,似乎她的话落进去,并没有砸出任何回响。
  黄昏的最后一道霞彩逝去,暗沉的天色瞬间灌进禅房,将他的神色遮在诡秘的凄沉之下。
  禅房之中,忽然静极。
  李娇娇定定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腰来,眼神移向空窗,看向幽冥般摇晃的翠竹。
  默了一阵儿,他开口,丢给李娇娇一个‘滚’字。
  李娇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禅房。
  听见门被‘吱呀’一声关上,裴安臣缓缓踱步,走到南墙挂着的古琴旁,随手挑了一把琴弦。
  琴声从他指尖迸出,剔出一道刺耳的声线,像钝刀划过绷紧的皮。
  他力道极大,琴弦颤了良久还未静止,嘲哳声嘶哑难听,刮着他烦躁的情绪。
  忽然,他眉心一皱,猛地砸中了颤抖的琴弦。
  一声闷响,琴身被砸裂了。
  琴弦勾着断掉的半截琴身,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天色彻底黑下来。
  漆黑的禅房里,粗重的喘息声传来,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时微,本王偏不信,夺不回你的心。”
  暮色像一匹旧绢子,灰扑扑地垂下来,盖住了整片琦兰轩。
  院子里,宋时微坐在凉棚下的小榻上,用簪子一下一下敲着小缸里的龟壳。
  “哒哒”的轻响落在她心里,像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叫喊着。
  三日前,她设计灌醉裴安臣丢给李娇娇,可在逃出城门时被军士押送回了兰渚苑。
  已过去三日了。
  她本以为裴安臣会勃然大怒,早该找她兴师问罪的。
  可事到如今,她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
  三日来,他对她未有任何惩戒,甚至连禁足都没有。
  她可以照常出入兰渚苑,照常过日子,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秋风席卷,刮进心里。
  她有些瑟瑟不安。
  不应该的。
  他最讨厌被人算计,她是知道的。
  他本该来问罪。
  可他没有。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到出奇的诡异。
  正当她思忖着,忽然,琦兰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四五个下人仆妇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便闯进了她的屋子,将她用了三个多月的妆奁、衾被、衣架,一件一件地搬出来。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