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蔽日4她像野猫
握着金簪的手掌忽然收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惩戒,终是来了?
南墙下,宝玑蹲在菊花圃前,正采了花瓣放进陶罐里准备酿酒用。
听见动静,她带了香罗和一个婢子走到廊下,黑着脸质问紫裙仆妇,“您是哪位,谁允许你们搬东西的?”
那仆妇冷冷扫了一眼宝玑,没搭理她,指手画脚地指挥屋里的奴婢,勒令她们手脚麻利点儿。
宝玑被那冷眼攫得一股气上来,丢了敬语,恼道:“哪儿来的驴犬,没了周礼汉仪不成,撒开蹄子跑到别人家里撒野?”
仆妇被喷了一脸,先是一愣,继而瞪了宝玑一眼道:“死丫头怎么还骂人呢!”
双手叉腰,她扬着下巴,扬手向院中虚指了一圈儿,“明白告诉你,以后这院子,这屋子,都不是你们的了!”
说话时,屋里被搬出来的东西堆在廊下,像一座小山,有人路过时踢翻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的珠花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仆妇脚边,停住了。
一脚踢开了那珠花,她双臂抱于胸前,趾高气扬道:“按道理,这些个东西,应该你们自个儿丢出去,我今日带人来帮你们搬,是给你们脸面,你合该说声谢谢我。”
到底是做过披香殿三年大内司,虽被惹恼了,可宝玑确端的稳,没像那仆妇似的气急败坏,叉腰揣手。
冷笑一声,宝玑白了她一眼,“驴犬就是驴犬,野地里生养大的,没登过白玉阶,吠叫起来全不知礼法经纬。”
“你倒是登过白玉阶的,”仆妇抄起了袖子,搡了宝玑一下,冷哼一声,“还不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
宋时微站在院中,眼见廊下的对骂变成了推搡,宝玑三人不敌对方人多势众,被硬生生推挤到了墙边。
眉心一皱,她掌心收紧,走了过去。
凑近了,她细细打量那紫裙仆妇。
她穿着锦衣,在奴婢仆妇里,品级不低,可兰渚苑并不大,有头面的下人就那几个,她都是认得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生面孔,竟敢在裴安臣的私宅里如此嚣张?
莫不是梁王府里来的嬷嬷?
可王府里的嬷嬷她是见过的。
她们向来规矩知礼,端的深沉,哪儿会像这种市井泼妇的轻浮做派。
走向纷乱的人群,她一把揪开两个婢子,用手里的簪子抵上了那仆妇的侧颈。
仆妇正在揪宝玑的头发,只觉颈子一凉,刺痛感灼得她顿在了原地。
低头看了看抵在颈间的金簪,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看向宋时微时厉声道:“你你你,你干什么!”
宋时微冷冷一笑,“我倒是想问,你要干什么?”
抵着皮肉的金簪深了些,沁出血珠来,仆妇唇色一白,疾声尖叫,“杀人是要偿命的!”
宋时微歪了歪头,面上绽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按《齐律》,无故入他人室宅庐舍,为主家格杀,主家无罪。”
金簪又深了一些,仆妇吃痛,额角挤出大片的汗珠,高声叫着,“这宅子是我家小姐的!是我家小姐的!”
宋时微顿了一下,拧眉问道:“你家小姐……?”
还未等问出她家小姐是谁,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嬷嬷,怎么闹起来了?”
宋时微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竟看到李娇娇已站在了院子里。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低眉顺眼的吴管事。
“小姐!救命!救命啊!”紫裙仆妇看向李娇娇,似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
一瞬间,宋时微好似明白了什么。
手中金簪狠狠划过王嬷嬷的颈子,“刺啦”一声,划出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王嬷嬷捂着脖子惊叫一声。
她下意识擡手去捂痛楚,却沾了满手的鲜血。
翻了个白眼儿,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晕死过去。
她身边的女婢尖叫着‘杀人啦’,四散跑开了。
李娇娇愣了一下,继而怒视着宋时微,“你敢杀人!?”
看了看簪子上的血,宋时微满脸嫌弃地随手一丢,“不过是划破了一道口子,是她自己没出息,晕血了而已。”
说完,她走下台阶,打量着李娇娇和她身后的吴管事。
看了一会儿,她嫣然一笑,道:“听王嬷嬷说,这宅子,是李小姐的了?”
“对,”脸上忽然扬起得意之色,她环视了一圈儿小院儿,扬了扬下巴,笑道:“梁王殿下将这宅子送给我了。”
宋时微低眸轻笑,“想来重阳那日,李小姐让殿下很满意吧。”
被裴安臣踩肿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李娇娇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的羞耻压入心底。
扯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来,她道:“我堂堂李氏嫡长女,殿下怎么可能不满意。”
扬了扬下巴,她看向宋时微,一字一顿道:“殿下说,这宅子,是送给梁王妃的聘礼之一。”
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角,宋时微脸上却笑意未减,“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李娇娇冷冷看她,“别假惺惺地笑了,殿下将王妃之位给了我,你心里不好受吧?”
宋时微擡眸,显得诚意十足,“我早就想离开,只是他一直抓着不放。如今他能想明白主动放手,我心中自是欢喜。”
“你以为你是谁,殿下犯得着为你动辗转反侧的心思?”袖中的拳握紧了,李娇娇走向她,轻蔑地看向她眼底,嗤笑道,“殿下之前抓着你不放,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儿过去了,殿下只会觉得无趣。”
说完,她凑近了宋时微,在她肩头轻声低语,“连着重阳那日,殿下与我在东竹寺里度了整整两日,今日上午才回了王府。”
宋时微的鸦睫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李娇娇看出来了。
似是终于踢中了她的软处,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洇开。
她歪了歪头,“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宋时微擡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与我无关。”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最恨的就是宋时微这副模样,明明出身寒门,明明是贱人爆贵,却总是一副凌驾于她之上的,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有什么可傲气的!
忽然抓住了宋时微的手,李娇娇冷冷盯着她的眼,“殿下说,有些人宠归宠,可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养在身边解解闷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娇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时微,期待着那张脸上出现裂痕。
可裂痕没有出现。
宋时微只是垂着眸子,声音淡的像是白水,“若李小姐说这些只想看我哭,那对不起,让李小姐失望了。”
说完,她迈步向廊下走去,将背影丢给李娇娇,“既然这宅子归了李小姐,那我今日便会离开。”
李娇娇愣了一下。
她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高声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宋时微没有理她,只是矮身捡起被王嬷嬷踢到廊下的珠花。
“你就像一只野猫!”李娇娇的声音尖尖的,得像毒蛇的信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野猫,只会摇着尾巴,在殿下和陛下面前装可怜!”
宋时微手里捏着珠花,猛地收紧了手掌。
昂贵的珠玉棱角分明,将她的掌心割破了一道,渗出血来。
克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打开匣子,平静地将珠花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盖上。
李娇娇绕到宋时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轻蔑,“野猫嘛,养在屋里解解闷也就罢了,谁还真把它当回事呢?什么时候腻了,一脚踢出去,踢到哪儿,就在哪儿待着。”
不知为何,宋时微的眼角蓦的一红。
耳边,响起裴安臣唤她‘貍奴’的样子。
再装不住若无其事地样子,她尽可能压住汹涌欲出的泪水,直直地盯着李娇娇,“是他跟你说的?”
李娇娇愣了一下。
可她看着宋时微眼角那抹难以察觉的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
她直直盯着宋时微的脸,期待下一刻,她的泪水汹涌夺眶的样子。
没想到,下一刻,宋时微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尖,像碎了的瓷器在地上划过去。
“你说得对,”她直起腰身,道,“我就像一只野猫。”
笑意僵在了脸上,李娇娇愣住了。
“可野猫有一桩好处,”宋时微继续说,声音很轻,很平,“它没有家,谁给吃的便跟谁好,不犯贱。”
李娇娇拧了拧眉,没明白宋时微的意思。
宋时微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娇娇脸上,“家猫虽然金贵,可明明有窝,却偏要学那下贱东西,去别人家里偷腥吃。”
李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下一刻,她揪住了宋时微的衣领,扬起的巴掌便要落下去。
可空气中,却遥遥传来吴管事的重重咳嗽声。
李娇娇愣了一下,转头时,对上了吴管事暗含警告的眼睛。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