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蔽日6“前”皇后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宋时微的肩膀上。
粗麻衣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掺着秋凉的晨风,凉意猝不及防地落在身上,冷得宋时微一颤。
不知为何,宝玑方才的那句话,竟让她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恍惚感。
那时,裴安臣方篡位登基,将她囚在披香殿,日日闯她的禁宫,一双掌碾在她身上时,从不留情。
一夜过后,她身上总添新痕。
宝玑一边替她上药,眼泪一边哗啦啦地往她身上倒。
那时,宝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娘娘,您受苦了。’
想到这儿,宋时微扯出一抹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眼下的苦,倒也算不得什么。”
与上一世相比,宋家无恙,裴安臣也没疯得彻底,她也未被囚在披香殿日日受辱,更不必因火刑而惊惧难安。
眼下,她不过被贬为奴身,住在漏风的屋子里罢了。
好歹有命活。
宝玑听到宋时微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满脸惊疑,“这苦还不算什么?您……不会是在说气话吧?”
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出去,宋时微看着朝阳,蹙眉道:“若梁王另择王妃人选,世家就不会死盯着我不放……或许……眼下虽苦,却存着一线生机。”
宝玑拿着木簪为她挽发,愤愤道:“可那李家小姐太跋扈了!眼下她做了主子,以后咱们可有苦日子过呢!奴婢身贱倒没什么,只是小姐您……”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力气虽不大,可门板却颤巍巍地晃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似的。
宝玑拉开门,见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稀粥,两块胡饼,一小碟咸菜。
“这是你们的朝食。”侍女把托盘往宝玑手里一塞,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看一件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旧古董。
她打量完宝玑,又歪着头向里看。
看了半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宝玑道:“里面那个,以前真是皇后?”
宝玑似是有些恼了,本想赶人,可依着现在的处境,却又不好树敌。
她接过托盘,客气道:“谢谢姐姐的朝食。”
侍女眨了眨眼,等着宝玑继续说,可宝玑却没再说什么。
她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又没再追问。
眼见宝玑要关门,她忙补充道:“等一下!李小姐吩咐,让你们辰时三刻去富春堂。”
宝玑关了门,竟找不到放托盘的桌子。
将托盘放在榻沿儿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时微的脸色,果见那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宝玑走过去,半跪在宋时微身侧。
小心翼翼地擡起脸,她安慰道:“小姐,方才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僵硬地扯出一抹微笑,宋时微道:“小人碎言罢了,我岂会往心里去呢。”
说着,她站起来,“走吧,趁还热,先把朝食吃了。”
嘴上说着没事,可从云端跌落泥潭,谁人心里能不难过呢?
是以吃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只端着粥碗发呆。
一碗清粥,放得都快凉了,她愣是还未喝完。
宝玑察觉她脸色难堪,小心翼翼道:“小姐,如今这副光景,说到底是因得罪了梁王。梁王殿下以前那么宠信您,总不至于因一件事儿就厌弃了您,不如……”
她试探着道:“不如……您去向殿下赔个不是?”
粥碗方端到唇边,宋时微的手忽然顿住。
她鸦睫颤了颤,眉心忽然拧在一起,皱得厉害。
沉默许久,她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喝起粥来。
宝玑扯了扯她的衣袖,还想劝她,“小姐……”
眸色忽然一冷,她放下粥碗,定声道:“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辰时三刻
富春堂
兰渚苑并不大,富春堂是其中唯一的花厅,藏在园子西侧的小花园里,和裴安臣的书房只隔了十几步之遥。
宋时微和宝玑到时,富春堂四面的落地直棂窗大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阵女子的说笑声。
七八个女子坐在里面,环肥燕瘦,珠围翠绕,像一匣子打翻了的宝石,五光十色地散在席间。
她们皆是世家贵女。
宋时微做皇后时,在各种宴席之上,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她和宝玑走进堂中,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宝玑俯身跪下,而她只是微微欠身。
片刻后,有人似是注意到她,带着疑惑开了口,“呦,这位是?”
另一人带着笑音,声音不高不低,正巧堂中的人都听得到,“崔姐姐没认出来?这就是咱们的前皇后娘娘呀。”
一瞬间,堂内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不用擡头看,宋时微也知道,此时整个富春堂里,所有的目光正齐齐射向她。
“娇娇,她现在真是你的奴婢?”有人问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在问一件趣事。
又有人开口,带着艳羡和崇敬,“梁王殿下把她赏给娇娇了,连着这兰渚苑一起,说是送给娇娇的聘礼呢。”
“我就说嘛,要做梁王妃,咱们娇娇才是正主儿!”有人笑着奉承,语气一转又带着刻薄,“有人鸠占鹊巢,如今从高处掉下来摔折了腿,竟是活该。”
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说有笑。
那语气里是惊讶,是嘲讽,是得意洋洋,是落井下石。
她们自顾自地说着,却没人再去看宋时微。
宋时微安静地站着。
她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恭谨而克制。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佛龛里的泥塑。
世家瞧不上寒门新贵。
这些贵女自然瞧不上寒门出身的皇后。
她做皇后时,她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后戳着她脊梁骨指指点点,说她是‘山鸡扮凤凰’。
眼下,她后位被废,落身为奴。
她们自然是要极尽嘲讽。
李娇娇被众星捧月,跪坐在正中间的席上。
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她,贬着宋时微,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在场众人皆知,她是天上的星,而宋时微是河底的石。
可梁王偏生不这么想!
他只喜欢那污石,却瞧不上她这颗星星。
李娇娇的目光带着怒意和困惑,似锥子一般楔到宋时微身上。
眼前人褪去华杉,未施粉黛,穿着沾了泥的粗麻布衣,却难掩倾城绝色。
似珍珠蒙了一层细细的尘埃,可又难以将那珠圆玉润的光泽彻底掩盖。
她颔首站在那儿,眉目微垂,脊梁骨挺得笔直却不显得矫揉造作。
那身体是如此亭亭玉立,是做了三年皇后养出来的,烙在骨血里难以磨灭的高雅气质。
越看,李娇娇越是不满和愤怒。
“宋氏,你可知罪?”她挑了挑眉,心中的积怨化成了冷声质问。
她一开口,众人止住了嬉笑,目光又齐齐落到宋时微身上。
宋时微沉默着。
她知道李娇娇在埋怨什么。
在宫里学了三年礼仪,她知她现在的身份,见了这一屋子的人要跪。
可她没有。
久居高位者一朝从那位子上跌落下来,转头对着曾经的俯首称臣者跪拜。
就算是圣人,一时也难以接受。
李娇娇冷笑一声,那寒意仿佛能冻死人,“毕竟是做过皇后的人,不知道奴婢见了主子,要跪?”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
她捏了捏袖角,终是跪不下去。
李娇娇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让你跪下!”
又过了许久,她见宋时微还是没动,猛地抚落了手边儿的玉杯,“你跪也不跪!”
玉杯锵然落地,琳琅声碎成一片,带着泼天的气急败坏。
有人被吓了一跳。
她惊呼了一声,劝道:“娇娇,婢子不听话给些教训就是了,咱们犯得着动气?”
李娇娇的手死死捏着桌沿儿。
若是寻常婢子,她早就命人拖出去打了。
可梁王不让她动宋时微一根汗毛。
有气,她只能生忍着。
她对宋时微无计可施,火越烧越旺。
宋时微的身形忽然动了动。
她竟是主动弯了膝盖,跪了下去。
就在她跪下的一刻,富春堂里忽然爆发出一众低低的讽笑声。
“呦,这还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娘娘的大礼,咱们哪儿受得起?”
……
“娇娇,你还记不记得,博望楼上她曾命人打过你耳光,要不要讨回来?”
李娇娇顿了顿。
她自然记得那三几十掌,她又何尝不想在众人面前讨回来,痛痛快快报了这仇。
可她看了看角落里的吴管事,只好咬了咬牙,克制住了。
李娇娇沉默了几息,佯装大度道:“虽说她现在是奴,可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她没做错什么,我若掌掴了她,倒显得我挟私报复。若传到梁王殿下那儿,怕殿下要误会我小性了。”
旁人笑着奉承道:“娇娇,你就是太善良!若是我啊,就杀鸡儆猴,将这狐媚子收治了,也好让那些野鸡野燕都仔细瞧瞧,别仗着一张媚脸,就往咱们殿下身上贴。”
语落,满堂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是认可和赞许。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二如果没更,那就是周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