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蔽日8吃蟹的猫儿
烛光下,梁王眸底的金光似凝在了一起,只一瞬的大盛,很快又散开了,碎成一片。
他缓缓垂下了睫,那修长的阴影遮住了眸,再看不清什么。
吴管事再次垂下了头。
良久,他的头顶,梁王的话飘了下来,“实话?”
这一句问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
“小人不敢欺瞒王爷。”吴管事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的耳边响起了翻书声。
似梁王拿起了那本没翻几页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重重丢回桌案上。
吴管事忍不住多嘴,“殿下,小人觉得,眼下您对女君避而不见,又任由李小姐做为,这些事儿落在女君眼中,许是让她误会了,以为殿下真动了气,对她生了厌,所以才不敢求到殿下跟前来。”
说完,他顿了顿,竖着耳朵听梁王动静,却只听到满室秋风横扫。
他又试探着道:“不如……不如殿下亲自与女君见上一面。殿下只需要女君知道,只要她低头,您还会一日既往宠她。这个定心丸给她吃下去,她自会主动低头的。毕竟……谁会放着尊荣不要,非要自甘沉沦,为奴为婢呢。”
耳畔,还是没有任何杂音,只有梁王的呼吸声。
那声音逐渐平和,可片刻后又被夜风拂乱。
像带着什么复杂的情绪,私下里较量着什么。
灯焰噼啪一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下去吧。”
裴安臣终于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搬了一整日的菊花,宋时微那双原本柔嫩的手,被粗粝的花盆磨破了皮。
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横亘在纤薄的皮肤上,净手的时候,疼得她指尖轻颤。
晚上喝粥时,她碗端不稳,是宝玑一口一口喂进嘴里的。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又被硬生生叫起来。
来人丢给她好几盆脏衣,说是李娇娇吩咐的,让她上午通通洗完。
划烂的伤口还未恢复,又泡在皂荚水里。
指尖传来一阵迟钝的痛,像细针一根根扎进了指节。
宋时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直皱眉。
她咬着牙,从早上洗到正午,双手发白浮肿。
低头看时,掌心的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脱了皮,薄薄的白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一哆嗦。
可她没敢停,因为来人说,若她洗不完,便没有午食吃。
宝玑陪着她,两人咬牙硬撑,好歹将衣裳通通洗净了。
宋时微跌坐在旧胡床上,背抵着那面发了霉、泛着潮气的院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汗珠裹着阳光从她额发滚下,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滴落,像断了线的金珠子,亮的刺眼。
宝玑端着碗水走过来,递到她眼下,“小姐,喝点儿水吧。”
宋时微擡手去接。
就在接住碗的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手上,下意识愣了一下。
她几乎认不出这双手。
从前那一副好好的、新瓷般光洁细腻的手,如今像被人摔碎了,又胡乱黏在一起似的。
指节肿胀,皮肉翻翘。
擡起来凑近了去闻,还有些腥甜难闻的气味儿。
宝玑立时红了眼眶,止不住哭出了声,“小姐……以前谁见了您这手,不得夸一句‘凤姿龙骨’……如今才短短两日,怎么就糙成这个样子了……”
越说越伤心,她跪在宋时微脚边儿,伏在她膝头上呜呜地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日日这般,奴婢就是心疼也心疼死了……”
宋时微伸手搭在宝玑头顶,轻轻摸了摸,“好丫头,俗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时隐忍换一线生机,是值得的。”
宝玑擡起头,满眼绝望,“可小姐就算甘愿为奴,一直隐忍下去,世家的追杀兴许能逃过,那李娇娇呢!她这么恨您,分明是要把您往死里折腾!”
顿了顿,宋时微将水碗放在地上,站起了身。
枕着的膝头忽然撤走,宝玑先是愣了一下,扬着头去看宋时微。
逆着光看去,宋时微向她伸出了手,笑得温柔,“跟我来。”
由着宋时微拉起来。
她乖乖地,跟着宋时微走进了屋。
宋时微将门掩好,走到塌边,从草席下摸出一套衣裙。
那是她被赶出琦兰轩时穿在身上的,也是情急之下,从琦兰轩带出的唯一一件东西。
从套裙中捡出里裙,宋时微将裙子抖开铺平。
她抓住宝玑的手,让宝玑去摸那裙的大袖。
看着宝玑,她浅浅一笑,“可摸到什么?”
衣料缎面滑腻,可若细细去摸,在这滑腻之下,能摸出异样来。
像纸。
不止一张纸。
宝玑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宋时微将衣裙叠好,重新塞进草席的最深处。
她擡手擦了擦宝玑眼角的泪,充满信心地笑了笑,“你方才摸到的,是三张庄子的契书。自重阳那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着,我便悄悄在里衣大袖的夹层里缝了这些契书。等过些时日,咱们找机会逃出去,这些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宝玑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下去,“可咱们出不了这城门……”
宋时微垂下眼眸。
她唇角的笑意还在,却微微僵了一瞬,“傻丫头,你看眼下的光景,他可还在乎我吗?”
宝玑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梁王若不在乎小姐……就说明小姐的画像不会再送去城门了……”
忽然绽出一抹笑意,宝玑眼中再次闪出光来,“城门的禁制一解除,咱们就能出城了!”
“可……”宝玑又蹙起了眉,“出城需要路引……李娇娇给的旧路引已用不得了……”
阳光从窗纸的孔洞里漏进来,打在宋时微漆黑的眸底。
顺着丝缕的冷光,她看向窗外的太阳,轻声道:“至于新的路引……我已想到了办法,只是不知能不能成功讨来……”
宝玑好奇看着她,刚想问这办法是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噤了声。
门推开了,一个婢子探进头来,“方才上面吩咐,要你们去富春堂伺候。”
富春堂铺满了菊花。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槅扇,落在食案上,将那几只用青瓷碟盛着的螃蟹映得愈发红亮。
蟹是今早刚从太湖快马送来的,个个足有巴掌大,背壳青中泛金,脐白如雪,是今年秋天顶好的头一批。
铜鎏金的蟹八件整齐地铺在锦缎上,锤、镦、钳、铲、匙、叉、镊、针,样样俱全,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裴安臣坐在席上,手里的银筷搁在碟沿上,一动也没动过。
他随意扫了眼对面的人,不由皱了皱眉。
李娇娇端坐在案前,身姿笔直。
她拆蟹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矜持与考究。像工匠排布珠玉一般,容不得半分凌乱。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慢得令人心焦。
她吃蟹时不发一声,连银器碰着瓷碟的细微声响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偶尔擡头时对上他的眼,那眼波流转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笑意。
她笑过不止一次,可那嘴角似永远只会弯三分。
洛都城里的贵女,都是这副样子。
她们像一幅画。
一幅画了很多遍,每一笔都经过精心算计的画。
完美至极。
却了无生趣。
阳光下,她袖口的金色滚边泛着明晃晃的日光,晃得裴安臣有些发晕。
他靠在凭几上,百无聊赖地闭上眼。
“王爷?”
李娇娇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再睁开眼时,她正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盏,盏中盛着姜醋汁。
她双手奉到他面前,姿态恭谨而优雅,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是三分弧度。
像经过千百次练习过的,最完美的弧度。
他倦意陡生。
接过杯子,他随手搁在一旁,没有用。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不喜吃蟹?”
裴安臣低头看了看那蟹,蹙了蹙眉。
倒不是他不喜欢吃,只是沙场饮血皆大口酒肉,他远离洛都太久了,久到忘了这般精致的吃法。
久到忘了连吃蟹都要吃出一番世家风骨来。
裴安臣将眼下的青瓷碟往她面前一推,懒洋洋道:“若你喜欢,这份儿也给你。”
说完,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去,随意落在堂外的老槐树上。
“咔嚓”一声响。
裴安臣眯了眯眼。
他眼角余光扫向对面,只见她重新低下头,用银钳子夹断了一根蟹腿,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肉,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干净的手上不曾沾上一滴污秽。
精致,得体,连节奏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有些喘不上气,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秋风穿堂而过,满堂菊花沙沙地响。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秋日,他和宋时微第一次吃蟹时的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蟹,好奇得不得了,伸手便去盘中抓。
她也不嫌脏,一只手掐着蟹背,另一只手直接去掰蟹壳。
秋蟹正是肥的时候,这一掰,蟹黄流得她满手都是。
她慌不叠地仰头,将蟹黄倒进嘴里。
嘴角沾了一圈蟹黄,金灿灿的,像小孩子偷吃了蜜糖没擦嘴。
他笑她粗野,笑她上不得台面。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恼了,自那日起,便整整七日没主动同他说话。
裴安臣想着,唇角忽而勾出一抹回味的笑。
那时的她像一只猫儿,一只被他从野地里捡回来、粘人的猫儿。
她绕在他的膝头,围着他不停地团团转。
唇角笑意未散。
那重重菊影之间,忽然划出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倩影。
从那影子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一出现,裴安臣便注意到了。作者有话说:
回来喽~精神满满,连更三天!捋了一下细纲,算了算差不多100章左右完结吧~后面会尽量加快更新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