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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幽光1谁在惩戒谁
  秋阳从隔扇的薄纱间漏进来,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纤细,窈窕,像一枝被风吹弯的柳条。
  裴安臣擡眸去看那影子的主人。
  她掩在隔扇后,清凉的光将她的轮廓拓在薄纱上,朦胧得近乎不真实,似一阵风来了,便会被吹走。
  薄纱上的影子缓缓折了膝,声音隔着纱传来,是她不曾有过的恭敬拘谨,“奴婢参见梁王殿下,见过李小姐。”
  厅堂里弥漫着菊花的清苦气息,浓得有些发涩。
  裴安臣的手指在酒杯上搭了搭。
  他向李娇娇递去一个眼色,极淡极淡,像秋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李娇娇对着隔扇的方向,开口道:“跪在外面做什么,进来侍酒。”
  那隔扇上的影子迟疑了一下,缓缓起身。
  宋时微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裴安臣愣了一下。
  她穿着泛旧的粗麻衣裙,小半截衣袖是湿的,那衣裙并不合体,穿在她纤细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几日不见,她憔悴了不少,面色不似之前红润。
  那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有些凌乱。
  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忽如其来的秋霜打了一下,艳色犹存,只是蔫蔫的,让人心疼。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发紧。
  她如今这样,是他默许的。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低头盯着酒杯中的摇晃的菊影。
  惩戒。
  这是惩戒。
  他告诉自己。
  想要驯服一只雀儿,总要叫她知道,不听话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是……
  “过来俸酒。”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打乱了裴安臣的思绪。
  她听话地膝行上前,端起案上的青瓷酒壶,动作很稳。
  一杯,斟满李娇娇的酒盏。
  又一杯,斟满他的。
  酒液注入瓷盏的声音细细的,像秋天的雨,凉丝丝的。
  她垂着眸,神色也凉如雨。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连一个侧眼都没有。
  她待他如手里的酒壶,仿佛将眼下的杯斟满后,便与她再无瓜葛。
  他不悦。
  下一刻,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像加多了花的蜜,甜得人发齁。
  “这‘菊花白’是上庸名产,臣女特命人去上庸买来的。”李娇娇笑着端起酒杯,送到裴安臣眼下,“殿下且尝尝,喜不喜欢?”
  裴安臣接过酒杯,轻笑一声,“你买的,本王自然喜欢。”
  他的话音里满含宠溺。
  李娇娇始料未及。
  她心头一喜,擡头去看他的笑眼。
  可在与那双眼睛的瞬间,却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他根本没看她。
  他的双眸一直盯着宋时微,仿佛他的宠溺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全是做给台下的她在看。
  而宋时微却没有任何回应,只安静地跪着,低眉顺眼,像一尊泥菩萨,不嗔不喜,不卑不亢。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那样跪着,已高高在上。
  她牵着梁王的视线,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袖中的手攥紧了,李娇娇心头起火。
  她沉默地愤慨着,却在下一刻,对上了梁王投来暗示的目光。
  将心里的火压了压,她挤出一抹笑意,露出慈眉善目来,“殿下,我这儿有一桩事,希望殿下恩准。”
  裴安臣垂着眸,音色僵硬且平淡,“讲。”
  李娇娇看向宋时微,道:“殿下,宋姐姐虽然被废,却是做过皇后的人。再者说,姐姐出宫后,又侍奉过殿下数月……我想着,让姐姐为奴为婢,总不合适。”
  裴安臣神色如常,只默默饮了杯酒。
  就着那沉默,李娇娇继续道:“不如……让宋姐姐给殿下做个妾,等咱们大婚之后,纳进王府里头,如何?”
  李娇娇挂着例行公事的笑意,妥帖周全,却不达眼底。
  裴安臣未说什么,又垂眸饮了口酒。
  机械地转头看向宋时微,李娇娇继续笑着,“宋姐姐,你瞧,殿下还生着你的气呢。”
  “过来跟殿下认个错吧。”李娇娇朝宋时微招了招手,语气像在唤一只猫,“错认完了,以后就又是主子了。”
  宋时微只是眉心蹙了蹙,却没有动。
  像被风拂过的花束,花叶摇了摇,根儿却还生在花盆里。
  李娇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恼宋时微不识好歹,可裴安臣就在跟前,她不敢造次。
  那恼意在眼底闪了闪,便化作了一腔委屈,她转向裴安臣,“殿下,您瞧瞧,叫她不应呢。”
  那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撒娇的尾音,却藏着一根细细的刺。
  裴安臣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宋时微身上。
  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却淡得像云,轻飘飘的,“没听见她的话?”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擡起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却透着冷,“奴婢不想做妾,也不想做主子。”
  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裴安臣的心沉了沉。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时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一副誓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决绝的样子。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有股情绪的洪流莫名涌上来。
  那时一种失控感,一种彻底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他只在三个人身上体味过这种感觉。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还有一个便是她。
  失控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心中最后的堤坝,他无力阻挡,只是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
  鬼使神差一般,他道:“掌嘴。”
  李娇娇眼睛一亮,看了看裴安臣,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
  博望楼上的三十掌,她一直想讨回来。
  等到如今,她终能得偿所愿。
  缓缓起身,她扬着下巴向宋时微走去,眼底的得意和笑几乎要溢出来。
  宋时微鸦睫微颤。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那肿胀的刺痛感侵蚀着每一寸骨节。
  她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扬起脸,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看见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落下。
  忽然,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这般响亮。
  李娇娇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姿势还保持着,可整个人都凝固了。
  “出去!”
  裴安臣向李娇娇甩去一记冷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利得像出鞘的刀。
  李娇娇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殿下……是说我?”
  “出去。”
  两个字,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娇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唇站起身来,恨恨地瞪了宋时微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了富春堂。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富春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菊花香浓得发苦,像熬了太久的药,苦味渗进空气里,渗进呼吸里。
  裴安臣盯着宋时微。
  他的指节扣着桌案,“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着,像盘旋在心里的幽冥,游走在茫然的雾中,一下下啮噬着他的心绪。
  良久,他滚了滚发紧的喉头,对她道:“过来。”
  宋时微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裴安臣,跪在他身侧一臂远的距离。
  他扣了扣桌案,“近些。”
  她听话地凑上来,却依旧垂着头不看他,冷冷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裴安臣觉得胸口闷闷的,燥的厉害。
  他胡乱扯了扯领口,手指扣着桌案的力度大了不少,“斟酒。”
  她顺从地执起青瓷酒壶,却望着他面前的酒盏愣住了,“王爷的酒盏……还是满的。”
  裴安臣愣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的愣怔,他抄起酒盏,潦草地泼向席间,又将重新空了的酒盏重重放回了案上。
  扬手起落之间,他有些气急败坏。
  酒盏放得并不稳当,在案上起舞,‘咕噜噜’的响。
  仿佛他的怒是一条鞭,将那酒盏抽动成一只不安的陀螺。
  宋时微擡手扶稳了酒盏,慢条斯理地将其斟满。
  酒斟满了,她刚想退下,却听裴安臣说,“把酒杯端起来。”
  宋时微的手掩在袖中,犹豫了几下,没伸手。
  她不想将这双肿胀难堪的手,暴露在任何人眼下,尤其是他眼下。
  “端起来!”裴安臣有些不耐烦。
  那声音重了几分,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自己的胸膛里,隐隐发疼。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终是伸手端起了酒盏,将那盏俸了起来。
  那手举到他眼前的一瞬,裴安臣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双他曾握在掌心里,细细把玩过的手,那双他曾夸过“凤姿龙骨”的手,如今在他的默许下,不过两日,竟被摧残成这副模样。
  每一处伤痕,每一点泥垢,每一份粗糙,让他的心一下下抽痛。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