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幽光2鹄鸟与蚌
一瞬间,激怒化为怜爱与心软。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
可手伸向半空的一瞬,他的指节又微微蜷缩住了。
只从她手中端起酒盏,他轻轻抿了一口。
没尝出那酒的滋味,垂眸时,他只看到盏中酒液轻摇。
压着眼尾的红翳,他轻声问道:“知错了没有?”
一旁的人似是顿了顿,微调呼吸后,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知错了。”
裴安臣愣了一下,心中阴霾忽然驱散了几分。
像久经沙漠的旅人终尝到了水的甜,他紧绷的喉头微微松动。
用酒盏掩住唇角的轻笑,说话时,他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哪儿错了?”
宋时微又顿了顿,道:“奴婢不该将王爷灌醉,拿来换户籍和路引。”
她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字字恳切。
他用眼角余光瞥向她,见她鸦睫轻颤。
那颤动似雨中的蝶挥动着湿漉漉的翅,每煽一下,便是沉甸甸的脆弱。
这声歉是认真的。
他听得出。
心头猛地一悸,他眼尾那抹红翳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迅速蔓延开来。
连日来压在胸口的沉郁,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我便知道,你是……”
他握住她俸酒的手,可‘在意他’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却敛了柔软的眉目,再次冷了脸。
像一只张开的蚌,被鹄鸟的尖喙猛地一啄。
蚌壳倏地合拢,化成坚硬的盾。
那份脆弱的柔软,刹那间缩回了壳子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握着她的手有些发僵,可他没松手。
她后撤,试图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可他却抓得越发紧了。
良久,裴安臣忍无可忍。
他猛地一用力,将人扯到跟前来。
酒盏跌落,温热的酒液洇湿了他的衣袍,可他浑然不觉。
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气得发颤,“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宋时微忽然擡起头,直直看向他。
她的眼眶泛着薄红,像秋日枝头最后一抹残色,“奴婢自甘为奴,自甘任由王爷和李小姐驱使。王爷还想要奴婢如何认错?”
眼尾的凄红越来越重,可她的语气却淡得像秋风拂过菊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王爷……想要奴婢的命么?”
那话音里,是卑躬屈膝的隐忍。
那眉目间,是委曲求全的压抑。
可裴安臣听着,看着,却觉得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进心口,一下一下地挑衅着他。
“你以为我舍不得?”他握着她的手腕,想用力折断,却又狠不下心。
他克制着,任那股力在指尖颤抖,像拉满的弓弦,将崩未崩。
宋时微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奴婢,在王爷眼里算什么呢。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野雀儿?王爷开心了养在身边,不开心了就一脚踢开,若杀了丢了,也是使得的。”
她的眼神望向他,平静地可怕,“杀一只猫儿,一直雀儿而已,王爷有何舍不得?”
那语气里带着不屑,也带着自嘲。
像一个死士,立在断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千军万马。
她眼底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对他的蔑视更强。
裴安臣猛地拂落了满席珍馐。
杯盘碎裂,清脆的声响在殿中炸开。
他将手中的人一扯,扯上了席案。
深吸一口气,他凑近了她的脸,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你知不知道,你不愿低头的样子,让本王很想杀人。”
他的脸逆着光,一半明一半暗。
好似压抑不住心中的魔鬼,要将它放出来似的。
被他锁在臂弯里,宋时微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是即将破茧而出的疯狂。
她忽然怕的厉害。
不是怕他滔天的怒,而是怕他对她的执念还在。
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她看着滔天的怒意滚滚涌动,越看越绝望。
她以为他已经弃了她,可她错了。
他还是死抓着她不放,那因她而涌动的心绪之海便是铁证。
在乎,才会让他如此狂躁。
掩在袖中的手颤得厉害,她死死咬住唇,沉默着与那双疯狂的眸子对视。
“还不肯低头是么?”说话时,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他看向跪在堂外的宝玑,冷声下令,“将那婢子拖下去,打断腿。”
宋时微呼吸一滞,猛地看向堂外。
眼见两个小厮走上来,按住了宝玑的肩头。
宝玑没有求饶,只是那双眸子忽然扬起来,对上她时,眼底满是惊惧和绝望。
裴安臣直直盯着她,似欣赏着她的惶恐不安,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里是高高在上,是志在必得。
她知道,他只是想让她低头。
眼下,只要她说一句软话,求他一句,哪怕只是一个委屈的眼神,一个示弱的姿态,他便会放了宝玑。
他是那般骄傲的人,他只是要一个台阶下。
可她偏不说。
猛地抄起一个青瓷酒盏,她狠狠磕碎。
握着锋利的碎瓷,她举到了颈间。
碎瓷的一角嵌入雪白的肌肤,刺目的血珠从绸缎一般的颈间滚进领子里,“宝玑的腿断了,奴婢也不活了!”
握着碎瓷的手发着抖,她颤着瞳望向裴安臣,眸中的坚毅里掺杂着不安与惶恐。
她怕死,可她赌他舍不得她死。
果然,下一刻,他收回了命令。
卸掉了愤怒的铠甲,他紧绷的身躯软了下去。
擡手揉了揉鼻骨,他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由居高临下转为擡着头仰视她。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宋时微低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脆弱、更让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是所有人畏惧的存在。
可是此刻,他站在满室菊香之中,像一个手足无措的笨拙少年。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
“你就这么恨我?”
宋时微顿了顿,睫羽轻颤。
她恨他吗?
上一世,她是恨他的。
可这一世,因果已经不同了。她对他算不上恨,只是……有些厌罢了。
可那厌不仅仅是针对他的,更多的是对虚伪的洛都,食人的皇城。
她厌的,是他明明自知逃不脱这地狱,却偏要执拗地将她一起捆住。
“怎么,连一句话,也不愿同我说了?”裴安臣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泡在胆汁里。
宋时微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她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可那想法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却又很快落下。
沉默片刻,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碎瓷,声音淡淡的,“王爷,想要奴婢说什么?”
他扬着头看她,声音很轻,仿佛叹息,“你只要向我求饶,说你不愿做奴婢,说想要像从前那样……我便让李娇娇走,让她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是这园子里的主人,还是……”
“王爷!”宋时微打断了他的话。
她害怕。
害怕他接下来会说,‘她还是梁王妃’。
“外面日头大,李小姐还站着呢。”宋时微低下头,看着发亮的青砖,恍惚道,“毕竟是未来的梁王妃,若是累坏了,王爷不心疼么?”
裴安臣的眼神僵了一瞬。
他的手撑在案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秋风骤然乍起,菊花被吹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铺满台阶,像是打翻了一整盘的碎金。
“宋时微。”他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看他,只是敛着眸子。
“你到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情绪,“到底……要本王怎样?”
宋时微的脊背微微一僵,心里软得厉害。
她的眼底镀着柔色,可她的睫羽太长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掩住了。
“王爷这样……若李小姐看到听到,会怎么想?”宋时微冷声道。
裴安臣的胸口闷的厉害,几乎喘不上起来。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
仿佛刚才的浓烈都是一场幻觉,她失去了情绪,又成了一尊塑像,在这满堂金菊环绕的热烈里,唯一一处冷的地方。
裴安臣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底幽深凄冷,像深不见底的井,“你就这么喜欢为奴为婢?”
宋时微安静地沉默着。
安静得能听到风卷着花蕊的声音。
裴安臣冷笑两声。
他走到宋时微面前,低下头,眼神冷的像刀刃闪着寒光,“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一直为奴为婢,烂在这兰渚苑里,到死也不许踏出去半步!嗯?”
肉眼可见的,她额角滚落了一滴汗,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日头忽然毒了起来。
金菊在光里晃得人眼疼,像无数把小小的,燃烧的火。
那股烦躁和失控感又涌上来,比方才更烈,烧得裴安臣几欲成灰。
他能听到心脏在烈火中爆裂的声响。
他端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冷笑一声,他猛地摔碎了酒壶,大跨步走出了富春堂。作者有话说:
无